苏珊在死神的各个房间里大步流星地走来走去,暗自生着闷气,还有一点点的恐惧,这种恐惧感让她更是愤愤不平。
怎么会有人那么想呢?怎么能有人甘心于做一股盲目力量的化身呢?嗯,一定要有所改变……
他的父亲也试着改变过,她知道。但那只是因为他,嗯,坦白说,有点儿多愁善感。
他曾经被斯托·拉特的凯莉女王封为公爵。苏珊知道那头衔意味着什么——公爵意味着要做“战争领袖”。但是他的父亲从来没有跟谁打过仗。他似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游历一个又一个倒霉的城邦上了,与人攀谈,令他们主动再去与别人攀谈。据苏珊所知,他从未杀过一个人,虽然他可能将几个政治家说死过。那似乎并不是一个战争领袖该干的事儿。必须承认的是,似乎出现的战争并不像过去的那般规模小小,但是……这不是令人骄傲的人生。
她穿过放满沙漏的大厅。即便是那些放在最高架子上的沙漏,在她经过时,都在轻柔地咯吱咯吱响。
她拯救过生命。好人应该放过,坏人应该早死。这也将使一切重获平衡。她会让他看到的。至于责任,嗯……人类通常都在做着改变。这就是人类的天性。
苏珊打开了另一扇门,迈步走进了图书馆。
这间房间比沙漏大厅还要大。书架如悬崖般耸立;屋顶雾气缭绕,影影绰绰。
但是,当然了,她也暗暗告诉自己,像挥动魔杖一般挥动镰刀,世界一夜之间就变得更美好的想法也是幼稚的。这需要时间。所以她应该从小处着手,慢慢来。
她伸出了一只手。
“我不打算用那个声音,”她说,“那是毫无必要的戏剧效果,而且真的有点儿愚蠢。我只想要小恶魔·伊·塞林之书,非常感谢。”
在她四周,图书馆的忙忙碌碌还在继续。上百万本书在静静地自我书写,发出像蟑螂一般“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记得曾经坐在一双膝盖上,或者,是坐在膝盖上放着的垫子上,因为光是膝盖是肯定不可能的。她看着一根手指骨跟读着书页上不断显现出来的文字。她学过如何阅读自己的生命之书。
“我还在等着。”苏珊意味深长地说。
她握紧了双拳。
小恶魔·伊·塞林。她说。
那本书出现在了她面前。在它掉落到地上之前,她一把接住了它。
“谢谢。”她说。
她快速翻动他的生命之书,直到看到最后一页,她眼神定住了。然后她又急匆匆地回头去找,直到她找到,他死在破鼓酒馆店里的事,这清晰地记载在书上。全写在那儿——都是假的。他并没有死。这本书在撒谎。或者,这一次她用了一种更为精确的方式看待它——这书是真的,是现实在撒谎。
它想要什么?为什么它要救他?
她要去救他,这非常非常重要。她感觉到这种确定性就像一颗球一样深深嵌在她心中。这势在必行。她从没有近距离见过他,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是,她必须去救他。
祖父说过她不应该做那种事。他怎么能知道所有的那些事情是什么样的?他从来没有活过。
布勒特·翁德恩是做吉他的。这是一份安静的,也颇令人满意的工作。如果木头是现成的,还经过了适当的风干的话,他和学徒吉普森要花五天时间才能做出个像样的乐器。他是个勤勉认真的人,把许多年的时光都投入到对一种乐器的精益求精上,虽然他自己并不是个出色的演奏者。
根据他的经验,吉他手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他认为是真正的音乐家,在歌剧院工作,或是给小型的私人管弦乐团打工。第二类是民谣歌手。他们根本就不会弹吉他,但那也没关系,因为他们大多数人连歌也不会唱。还有一类就是游吟诗人和那些黑不溜秋的人,他们觉得吉他就像是齿间叼的玫瑰、一盒巧克力和一双精心摆放过的袜子一样,是两性角力战场上的另一件利器。除了一两个和弦之外,他们什么都不会弹,可是他们却是这里的常客。对于抢在一位愤怒的丈夫前面从卧室窗户里跳出去的奸夫来说,最容易丢弃不要的就是他的乐器。
布勒特想这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见过了。
当心,今天早上一大早他就卖了一些吉他给了几个巫师。这可很不寻常。有几个人甚至还买了他的《吉他入门》。
铃声响了。
“你好,”——布勒特看着前来的顾客,内心狠狠地给自己鼓了鼓劲——“先生?”
不是因为那件紧身皮大衣,也不是因为钉满了铆钉的袖口,也不是因为那把大腰刀,也不是因为满是长钉的头盔。而是因为除了皮大衣还有饰钉还有刀还有头盔。这位顾客肯定不属于目录中的第一类和第二类人,布勒特暗暗断定。
这个身影站定了,一脸的不确定,双手**般地握着,明显是对对话情境感到不自在。
“这里是吉他铺?”他说。
布勒特环顾四周,看了看四面墙上和屋顶上挂的商品。
“呃,是啊?”他说。
“我想买一把。”
如果是目录中的第三类,这个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花心思在玫瑰和巧克力上的,甚至连个“你好”都不愿多说。
“呃……”布勒特随意地抓了一把吉他,递到那人面前,“这样的行吗?”
“我要那种能发出卜啷、卜啷、卜啷昂、卜啷、卜啷姆姆喝噫噫噫那种声音的。你懂吧?”
两只硕大无比、长着黑色指甲的大手一下子把吉他从他手中抢了过去。
“呃,你握琴的方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