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在于,行会一般会接收小男孩,在给予他们良好教育的同时,顺便教他们杀人——要干净利落,不带个人感情,要为了钱,或者为了社会利益,至少也是为了社会上部分有钱人的利益,再说了,社会上有别的部分吗?
但是有时候你会遇到茗时先生这样的人,对他来说钱只是身外之物。茗时先生非常聪慧,但那种聪慧有如破裂的镜子,充满切面和彩虹,但终究是破的。
茗时先生喜欢独自行动,也喜欢和别人一起玩。
道尼爵爷暗地里决定应尽快找个时间让茗时先生遭遇事故。然而就像很多毫无道德的人一样,道尼爵爷有他自己的规则,而且茗时打败了他。刺客这一行是谨慎的游戏,通常是懂规则的人一起玩,至少是和那些请得起内行的人一起玩,干净利落地杀人会带来巨大的满足感。手法拖泥带水是不可容忍的,那样会有人说闲话。
另一方面,茗时的思想相当扭曲,特别适合做这种工作。如果他没有……嗯,那件事也不是道尼的错,对吧?
他继续做了一会儿文件工作。工作实在多得令人惊讶,但是终究得做。虽然文件不是刺客,但是……
有人敲门。道尼把文件放到一旁,自己坐好。
“进来吧,茗时先生。”他说。让别人对你怀有少许敬畏之情总没错。
开门的是行会的一个仆人,小心地端着茶盘。
“啊,卡特,”道尼爵爷一本正经地说,“放在那边就好。”
“好的,先生。”卡特说完转身点头,“抱歉,先生,我这就去再拿一个杯子,先生。”
“什么?”
“你有个客人,先生。”
“客人?哦,茗时先生——”
他忽然闭嘴,转过身。
壁炉前面的地毯上有个年轻人正在逗狗玩。
“茗时先生!”
“是‘米——英——斯——希’,先生。”茗时有些不高兴,“所有人都乱读。”
“你怎么进来的?”
“就那么进来的,先生。只是最后一段路稍微有一点点烧伤。”
地毯上有一些炭灰。道尼想起自己确实听到炭灰落下来,不过炭灰掉落不算反常。没有人可以从烟囱下来,烟道顶部安装了很坚固沉重的栅栏。
“但是旧图书馆后面有个嵌入式壁炉,”茗时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和烟道连通,就在酒吧下面。很容易走过来,先生。”
“很容易……”
“是啊,先生。”
道尼点头。旧房子到处都是封闭的烟道,比蜂巢还复杂,这一点你必须从小记住,但是后来就忘了,道尼对自己说。另外,让人敬畏自己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一条他也忘了。
“狗很喜欢你。”他说。
“我一向跟动物合得来,先生。”
茗时看起来很年轻,神情开朗友好。至少是整天都笑着,只是效果有些偏差。因为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在一场实情不明的事故中瞎掉了,它的位置由玻璃球取代。结果整个看起来很错乱。更让道尼爵爷心烦的是另外那只眼睛,那只眼睛勉强可称为正常,但他从未见过这么小这么锐利的瞳孔。茗时仿佛是通过一个针孔看世界。
他发现自己又绕回到书桌背后。茗时就是这样,如果有个东西能把他隔开你会安心不少。
“你喜欢动物,是吗?”他说,“我听说你把乔治爵士的狗钉在天花板上了。”
“我工作的时候不能让它乱叫,先生。”
“一般人会给它下药。”
“哦,”茗时似乎是想了一下,然后他仿佛豁然开朗,“不过我还是完成委托了,先生。这点是不容置疑的,先生。我严守教程,用一面镜子检查了乔治爵士的呼吸。都写在报告里了。”
“对,没错。”很显然茗时的脑子和身体间隔了好几尺远,而麻烦之处在于这人自己还浑然不觉。
“嗯……那些仆人……?”道尼说。
“不能让他们捣乱,先生。”
道尼点头,他似乎是被那只玻璃眼睛和针孔眼睛催眠了。对啊,你不能让他们来捣乱。刺客可能会遇到十分专业的对手,有时候对方甚至是自己的同窗。但是不小心在那个时候进入房间的老人和女仆……
道尼必须承认,没有这方面的明文规定,但是长久以来行会自有一套原则,每个成员都必须干净利落地完成工作,走之前要打扫干净,而且要关好门。伤及无辜严重违背了公序良俗,彻底违反了礼仪。实际影响更是严重百倍。这是坏品位,然而并没有明文规定……
“没问题吧,先生?”茗时似乎有些焦急。
“这个……不怎么高雅。”道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