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把钟拿起来。
学校里别的老师都叫斯蒂芬妮、琼之类的,唯有在她的课堂上,学生们必须一丝不苟地叫她苏珊老师。事实上“一丝不苟”这个词总结了苏珊老师的方方面面。在班上,她坚持要求学生叫她苏珊老师,那劲头堪比国王坚持要国民称他为陛下,甚至连理由都差不多。
苏珊老师穿着黑衣,校长女士对此很不赞同,但也无能为力,因为黑色是一种值得尊敬的颜色。苏珊很年轻,但是有种难以描述的年长气质。她的头发是浅浅的金色,其中夹杂有一缕黑发,头发被梳成紧紧的小圆髻。校长女士对此也不赞同,她说,这是对教师的刻板印象,让人一看就想用黑体字。但是她从来不敢对苏珊老师的行事方式表示异议,因为苏珊老师行动起来像只老虎。
事实上,要当面反对苏珊老师是很困难的,要是你提了,她肯定会看你一眼。当然不是威胁的眼神,而是平静又冷淡的眼神。你绝对不想看第二次。
这种眼神在教室里非常管用。就拿家庭作业来说吧,家庭作业是校长女士极力反对的另一种刻板规矩。但是在苏珊老师班上,任何人的作业都不会被狗吃,因为苏珊老师的某种影响力会随着作业一起放学回家;狗不但不吃作业,还会帮忙把笔叼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孩子们把作业写完。苏珊老师永远都能准确无误地发现谁偷懒谁勤奋。另外,和校长女士的理念截然不同的是,苏珊老师从来不让学生们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她要求学生做她喜欢的事情。结果大家都觉得她的事情更有趣。
大家齐刷刷地举手。
“米兰达?”
“是一个钟,老师。”
苏珊笑了笑。旁边有个叫文森特的男孩子正拼命挥手,嘴里不停地说“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苏珊小心地绕过他,叫了后面的一个学生。
“部分正确。”她说,“萨缪尔?”
“这是一个纸板做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钟。”叫萨缪尔的男孩说。
“正确。一定要看到事物的本质。而我竟然要用这个教你们认时间。”苏珊老师冷笑一声把它扔了。
“我们换个方法学吧。”她说着打了个响指。
“好!”全班齐声回答。接着墙、地板、天花板渐渐消失,书桌飘到了城市上空,大家惊呼:“哇!”
不远处就是幽冥大学的钟楼,那个破破烂烂的钟面近在眼前。
孩子们兴奋地互相推来推去。他们现在离地三百尺高,但是大家一点都不担心。而且似乎也不觉得奇怪。他们只觉得有趣。他们仿佛已经见过其他各种好玩的事情了一样,全都见惯不惊了。在苏珊老师的课堂上,这种事确实没什么好奇怪的。
“梅勒妮,”苏珊点名道,此时有一只鸽子停在她的桌子上,“时针指到十二,分针接近十,这是几点?”
文森特迅速举手:“嗯嗯嗯,老师,嗯嗯嗯……”
“将近十二点。”梅勒妮认真地回答。
“很好。那么现在……”
周围变得模糊起来。所有的课桌虽然还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却都降落在另外一座城市铺满卵石的广场上。绝大部分的教室也来到了广场上,柜子、讲台、黑板都来了,墙还稍微落后些。
广场上谁都没注意到他们,不过奇怪的是也没有人走到他们中间去。天气很暖和,空气中有股海水和沼泽的味道。
“谁知道现在是哪里?”苏珊问道。
“嗯嗯嗯,我,老师,我我我……”
即使双脚离地,文森特也只能显得比平时高一点。
“佩内洛普,你来说说看?”苏珊老师说。
“唉,老师啊。”文森特十分失望。
佩内洛普长得很漂亮,温柔又内向,她看了看周围人潮拥挤的广场和挂着褪色雨棚的建筑物,不禁有些惊慌。
“上周地理课我们来过,”苏珊老师说,“这座城市被沼泽环绕,它建在维厄河上,以美食著称,有很多海鲜……?”
佩内洛普那漂亮的小眉毛皱起来。苏珊老师桌上的鸽子飞走了,和广场上的鸽群一起飞去扒拉石头缝里的剩饭去了,它咕咕咕地对鸽群说着蹩脚的鸽子语。
苏珊老师知道要大家等着佩内洛普慢慢想明白是不太可能的,于是她朝着广场对面一家商店的钟挥了挥手说:“谁能告诉我,现在是热努阿的几点?”
一个叫戈登的男孩小心地回答现在应该是三点钟,自信满满的文森特失望至极。
“正确,”苏珊老师说,“谁能告诉我,为什么现在在热努阿是三点,而在安卡-摩波却是十二点?”
这次必须是文森特了。谁还说他举手的速度不够快就只能怪空气阻力太大了。“好吧,文森特?”
“嗯,老师,光的速度吧,老师,大约是每小时六百英里,这时候太阳照着环海地区的热努阿,所以安卡-摩波的十二点还得花三个小时才能追上我们!”
苏珊老师叹了口气。“非常好,文森特。”她说着站起来朝文具柜的方向走去,班上所有人都看着她。柜子仿佛跟着他们一起来了,如果此时有人注意到这个现象,他们很可能会看见空气中有一些线条显示墙壁、窗户和门的位置。如果他们观察得仔细的话,可能会说:那么……这个教室既是在安卡-摩波同时又在热努阿,是这样吗?这是魔术吗?是真的吗?是幻景吗?或者对这位老师而言,魔术、真实和幻景都没什么区别?
柜子里头的东西也一应俱全,她把星星放在那个昏暗、充满纸张气味的小壁龛里。
星星有金色和银色两种,一颗金星等于三颗银星。
校长女士对星星这事也很不赞成。她认为星星是在鼓励竞争。苏珊老师则说就应该鼓励竞争,校长女士赶在苏珊使出那种眼神之前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