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玻璃钟。巨大的玻璃房子,玻璃钟就在它本不该出现的地方。那玻璃钟几乎不可见:它仅仅是空气中几组闪光的线条,仿佛一个并不存在的平面上反射出闪耀的光芒。那里每一件东西都是透明的——精美的桌椅、花瓶无一例外。接着洛布桑意识到,那些东西其实不能叫作玻璃。也许该叫作水晶才对,或者应该算是冰——偶尔在严重的霜冻天气之后能见到的那种毫无瑕疵的薄冰。每一件东西都仅有轮廓隐约可见。
透过远处的墙壁,他可以看到楼梯。那座玻璃房子朝着上下左右各方向永远地延伸着。
但是它看起来很眼熟,仿佛是家的感觉。
玻璃屋里弥漫着一个声音。那声音调子很尖锐,仿佛湿手指在摩擦酒杯边缘。里面还有东西在动——在那透明的墙后面,有一些雾一样的飘忽不定的影子……在看着他……
“怎么可能出现在那里?你说奇怪是什么意思?”卢泽的声音飘过来。
洛布桑眨眨眼睛。这地方很奇怪,就是现在眼前这个地方,这个僵硬死板的地方……
接着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就是奇怪,已经没事了。”他低声说。他脸上湿乎乎的,伸手一摸全是泪水。
“肯定是他们放在茶里的臭牦牛黄油不好,我说过好多次了,”卢泽说,“科兹莫皮利特太太从来不——啊,这就奇怪了。”他抬起头。
“什么?什么?”洛布桑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湿乎乎的手指头,接着又抬头看看万里无云的天空。
“有一个延时器超速了,”卢泽换了个位置,“你能感觉到吗?”
“我什么都听不见!”洛布桑说。
“不用听,要感受。透过你的凉鞋传上来的感受。啊,又来一个……又一个。你感觉不到吗?那一个是……六十六号,它们一直不能准确平衡。过不了一分钟我们就能听见了……哎呀,看看那些花,快看那些花!”
洛布桑转身。
冰叶花开了。苦苣菜花谢了。
“时间泄漏,”卢泽说,“注意听!你能听见了吧?他们在随机倾倒时间!快来!”
根据永恒惊诧者·文所著的《第二书卷》,文是在一棵瓦姆瓦姆树的树干上造出了第一个延时器,他在树干上刻了一些符号,又装上一个黄铜锭子,然后把徒弟土泊叫来。
“啊,这个真不错啊,师父,”土泊说,“这是转经筒吗?”
“不是。这跟转经筒完全不同,也没那么复杂,”文说,“它只能储存或者挪动时间。”
“这么简单?”
“现在我要试试。”文说着自己把那个延时器转了半圈。
“啊,这个真不错啊,师父,”土泊说,“这是转经筒吗?”[22]
“不是。这跟转经筒完全不同,也没那么复杂,”文说,“它只能储存或者挪动时间。”
“这么简单?”
“现在我要试试。”文说着,这次转了少半圈。
“这么简单?”
“现在我要试试。”文说。这一次他把那个延时器轻轻地来回旋转。
“这么么么么这么简简简简、简单?”土泊说。
“现在我要试试。”文说。
“有效吗,师父?”
“有效,”文站起来,“把你用来背柴火的绳子给我。还有……把你昨天砍的樱桃树给我一截。”
他把那根旧绳子绑在圆柱形的延时器上,然后把那截木头扔到一坨泥巴上。土泊跳到一旁躲避。
“看到那些山了吗?”文拉紧绳子。延时器转了几下保持住了平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看见了,师父。”土泊很恭顺地说。这里除了山根本没别的东西,有时候山太多了反而看不见,因为山都互相挡住了。
“石头需要多少时间?”文说,“大海需要多少时间?我们都拿走吧——”他将左手放在那个旋转的东西上,“搬到需要的地方去。”
文低头看了看那块樱桃树上的木头,嘴唇无声地嚅动,仿佛在思考某个复杂的难题。然后他右手指向那块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