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紧闭,隔绝了楼下戏文的喧嚣与宾客的笑语,只余一室清宁。
忻彤坐在软榻上,怀中琵琶弦光泠泠。她一袭浅青与月白相间的交领汉服,内层交领衣身是晕染开的浅青瓷色纱料,似将竹海的晨雾揉进了衣料里,领口斜斜缀着几针银线绣的竹叶纹,疏疏落落地添了几分雅致。
外层罩着一件月白薄纱大袖衫,纱质轻透如蝉翼,袖摆处用白丝线绣了连片的竹枝,针脚细腻,风一吹,绣纹便随着衣袂翻飞。腰间松松系着一圈米白织锦细带,带端垂着两缕细巧的珍珠流苏,轻轻贴在纱衫上,不张扬却添了几分柔润。
发间挽着松松的半髻,插着一支嵌了碎钻与蓝晶的银质步摇,坠下的细链流苏随着动作轻晃,垂在鬓边,与耳畔挂着的水晶耳坠相映。乌发如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清艳。她指尖轻拢慢捻,抬手拨弦时,袖摆翻飞,竹枝绣纹便跟着舒展,宛如真的有清风掠过竹林。
萧元亓坐在对面,一身淡青色交领右衽长衫,选的是软糯垂顺的天丝罗料,日光透过窗棂洒在衣料上,泛着极淡的流云纹,雅致又不失少年意气。领口与袖口用同色的细棉线,密密匝匝绣了圈缠枝竹纹,针脚细得几乎瞧不真切,只在他抬手托腮、垂眸凝神的瞬间,才会漏出一点清雅的纹路,不张扬,却格外衬得他眉目清朗。腰间松松束着一条同色系的织锦腰带,带扣是块温润的白玉,雕着只衔着竹叶的小竹雀,玉色莹润,与淡青色的衣料相映成趣。腰带下方垂着两缕短流苏,是用同色丝线编成的,走起路来轻轻扫过腰间,添了几分灵动。
他支着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忻彤身上,落在她拨弦的指尖,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
琵琶声起,清泠如泉水淌过青石,又带着竹枝摇月的清寂。正是那首《竹涧吟》,旋律婉转,没有激昂的调子,却像一股清泉,缓缓淌进人心底。雅间里静极了,只余琵琶声袅袅,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铃声,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萧元亓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音落下,琵琶声渐渐淡去,余韵却还在雅间里萦绕。
萧元亓率先回过神来,抬手拍了拍,唇角扬起明朗的笑意,眼底亮得像是盛着星光:“好!好一曲《竹涧吟》!忻彤姑娘,你的琴技真是越发精进了!”
忻彤停下拨弦的手,抬眼瞧他。烛火落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她眉眼弯起,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清艳的面容瞬间柔和了几分:“这《竹涧吟》,公子听了三年,不腻吗?”
她的声音温润清软,像是浸了泉水的竹笛,听得人心里熨帖。
萧元亓立刻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语气里满是笃定:“不腻!我就喜欢听这个!”
忻彤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拨了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这曲子能有《断青》好听?”话音落时,她指尖还凝在弦上,没有收回。抬眸的瞬间,眼波轻轻一转,墨色瞳仁里映着烛火跳动的光,分明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萧元亓脸上,要瞧他会作何回答。
萧元亓却不假思索,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认真得不像话:“在我心里,它最是悦耳。”
一句话落进雅间,惊得炭炉里的火星轻轻爆了一声。
忻彤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再次垂眸看向怀里的琵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笑意又回到了脸上,只是那笑意里,似乎藏了些别的东西:“公子倒是偏爱。”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伴着侍从压低的嗓音:“忻彤姑娘,外头有人寻您。”
忻彤指尖离开琵琶弦,抬眸应了声“知道了”,随即看向萧元亓,唇边漾开一抹歉意的浅笑:“公子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抱着琵琶起身,纱袖掠过桌角,带起一缕极淡的茶香。隔壁厢房的门虚掩着,风一吹便发出吱呀轻响。忻彤推门而入,暖意骤减,只余一室沉沉的冷意。
季诗菀站在梨花木桌边,一身海棠红的蹙金绣裙,衬得肌肤胜雪,却没半分娇柔之气。抬眼看向忻彤时,那双惯常在萧堇沂面前盈满温顺的眸子,此刻淬着冰,冷得骇人。
沉闻溪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衣袍融在窗棂投下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檀香,眸光沉沉,一言不发。
忻彤缓步走进去,反手掩上门,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刻薄:“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六皇子妃大驾光临,稀客啊。”她将琵琶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放,动作带着几分随意,方才在萧元亓面前的柔婉,此刻荡然无存。
季诗菀闻言,挑了挑眉,声音里没半点温度:“主子让我来告诉你,做事尽快点。三年了,宋梧筱,你在萧元亓身上耗了整整三年,还没半点进展吗?”
这话像一块冰,掷在地上,溅起满室寒意。
忻彤脸上的笑意淡去,她缓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急什么,钓大鱼,本就需要耐心。”
季诗菀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红唇一勾,嗤笑出声:“耐心?你这耐心也未免太足了些。你怕不是把耐心耗成了痴心吧?”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忻彤:“我不过用了一天,就坐稳了六皇子妃的位置,你呢?三年,陪着那个七皇子听了三年的《竹涧吟》,别说拿到他的信任,你们怕是连手都没拉过吧?”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忻彤故作镇定的表象。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泛白,抬眼看向季诗菀,眼底的刻薄淡了几分,多了些被戳破心思的恼意:“六皇子妃手段凌厉,自然不屑于我这种慢工出细活的法子。”
“慢工出细活?”季诗菀挑眉,声音里没了嘲讽,反倒添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主子要的是结果,不是你在这里和萧元亓磨洋工的过程。”
她顿了顿,目光在忻彤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却并无恶意:“说起来,你该不会还对主子……余情未了吧?所以才迟迟不肯对萧元亓下手,宁愿在这里守着个乐师的身份,蹉跎三年?”
厢房里的空气瞬间静了几分。
沉闻溪夹着檀香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忻彤。忻彤握着茶杯的力道骤然收紧,杯壁上的寒气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冷笑道:“季诗菀,管好你自己的事。管好你自己吧,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只是提醒你。”
“主子没那么多时间等你。一个月,最迟一个月,你必须拿到萧元亓的信任,否则……”
她没把话说透,但未尽的威胁,却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忻彤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