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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风起（第1页）

紫禁城的夜晚，被更鼓声分割成一个个寂静的片段。西苑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宿鸟不安的啼鸣，旋即又被深沉的黑暗吞没。

张府西厢的灯火，却在子时过后，依旧倔强地亮着。烛台上己换过两次新烛，晕黄的光铺满书案，映着张居正微微佝偻的身影。他面前的素笺上，写给海瑞的信己然写就，墨迹未干。

信不长，却字字千钧：

“……刚峰兄台鉴：江南清丈，赖兄刚毅，己见成效。然近闻朝中有议，谓清丈或存操切，致生民怨。陛下明鉴万里，知兄赤诚，然亦谕令自查自纠，以杜谗口，以安人心。”

“兄素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此番自查，尤需审慎。害民之吏，固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然亦需明辨，何为真害民，何为宵小诬构，何为执行稍偏。凡涉及人命、田产重大变更之案，务求证据确凿，程序分明，结论经得起推敲。

可将疑似‘操切’案例，分门别类，一则严惩蠹吏，公示其罪，以平民愤；二则澄清流言，公示实情，以正视听；三则纠偏补漏，完善章程，以防后患。如此，则自查非但无损兄之威望，反增朝廷清丈之公信。”

“另，漕粮改折细则，陛下己令重议，限以十日。此事关乎国计民生，兄在江南，洞悉实情，望速将民间真实反响、市价波动、漕工安置等诸般情状，详实条陈，急递户部与愚弟处，以为重议之据。改折大政，势在必行，然推行之法，可求更善。兄于地方，可先择一二处，试行新议细则，观其效而广之……”

“江南士绅，盘根错节，今见硬抗无效，或转而以‘柔’‘软’相抗，借‘民意’‘弊端’为词，兄不可不察，亦不可不防。然只要吾辈持心至公，行事有据，纵有风波，亦不足惧。陛下与中枢，乃兄之坚盾。愚弟在京，虽处风口，亦必竭力为兄张目。江南大局，系于兄身，万望保重。临书仓促，不尽所言。弟居正顿首。”

信写完了，张居正却没有立刻封缄。他提起笔，在末尾又添上一行小字：“近日京师有风，言工部虞衡司事，或有涉及南铁北输之嫌，其事未明，然兄在江南，若有闻相关线索，可密查之，勿露形迹。”

写完，他轻轻吹干墨迹，小心封好，唤来绝对可靠的家仆：“连夜送出，走驿站加急，首送应天巡抚海瑞亲启。途中若有意外，即刻销毁。”

家仆领命，如幽灵般消失在夜色里。

张居正靠向椅背，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发痛的太阳穴。给海瑞的信，既要传达皇帝的旨意，又要给予足够的信任和灵活空间，还要提醒他新的风险（江南士绅的软抵抗、可能涉及的铁料走私线索），更要在字里行间传递出一种并肩作战的支撑感。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起来，比批阅十份普通奏章更耗心神。

接下来，是漕粮改折细则。他打开户部先前拟定的草案，以及王国光最新送来的、关于各地粮价波动和漕运成本的汇总数据。一行行数字，在他眼中跳动、组合、比对。定价不仅要考虑官方仓储成本、运输损耗，还要预估市场波动对农民售粮的影响，更要考虑如何防止奸商囤积居奇、盘剥百姓。还有漕工、码头力夫、修船匠人等数十万依附漕运为生者的安置或补偿……

这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系统调整，牵一发而动全身。十日之期，与其说是期限，不如说是皇帝给朝中那些质疑者、也是给他和张居正自己的一个姿态——朝廷有能力、也有决心，迅速回应和解决新政推行中出现的问题。

他重新提起笔，在草案上飞快地标注、修改、增补。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无声地落在庭院里，渐渐将青石板染白。

乾清宫，朱载坖也并未安寝。

他披着一件玄色貂氅，站在暖阁的窗边，望着外面迷蒙的雪夜。冯保垂手侍立在侧，低声汇报着各处消息。

“皇爷，北镇抚司传来密报，通州码头那边，咱们的人买通了一个王三仓房的更夫。据那更夫说，腊月初八和腊月十五两夜，确有南边来的大船卸过‘重货’，卸货时不许旁人靠近，由王三的心腹带人亲自搬运入库。货包落地声音沉闷，绝非丝绸布匹。更夫曾偷偷摸过掉在角落的一小块碎片，冰凉坚硬，像是……生铁。”

“生铁……”朱载坖眼神一凝，“赵德荣在工部虞衡司，管的正是矿冶、物料。若真是走私铁料，尤其是可能用于军器的铁料，这罪名就大了。军器局那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