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夜,并不宁静。水流声、风声、远处村落零星的犬吠,交织成一种沉滞的背景音。高拱所在的旗舰,位于运粮船队中段,前后都是满载粮米、吃水颇深的漕船,在火把和少量灯笼的映照下,如同一条在黑暗中蠕动的、背负着重担的巨蟒。
贺镇带来的二十名北镇抚司缇骑,分乘两艘轻快的哨船,一前一后,游弋在船队两侧,如同警惕的猎犬。更多的护卫兵丁则分散在各条漕船上,以及沿岸随行的马队中。经历了山阳县的教训,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子时刚过,船队行至一处河道较为宽阔、但两岸芦苇丛生的河段。夜风渐大,吹得芦苇起伏如浪,沙沙作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
旗舰瞭望台上,一名亲兵揉了揉困倦的眼睛,正想打个哈欠,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右前方芦苇荡深处,有一点极不自然的幽光一闪而逝,像是……金属反射的微光?
他心头一紧,探身仔细望去,却又只见黑黢黢一片,芦苇在风中摇晃。
“难道是眼花了?”他嘀咕着,但还是提高了警惕,向下面甲板打了个手势。
几乎就在同时,右前方一艘护航的快艇上,一名经验丰富的缇骑也察觉到了异常。他伏低身子,侧耳倾听,风中除了芦苇声,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极其轻微、有规律的划水声,而且不止一处!
“有情况!”他低喝一声,猛地站起身,举起手中强弩,朝着怀疑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嘣!”弩弦震响,一支鸣镝(响箭)尖啸着射入芦苇深处!
这一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杀——!”凄厉的呼哨声从两岸芦苇荡中同时响起!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芦苇丛中窜出,有的跃上临近的漕船,有的首接扑向水中护航的快艇!他们身穿黑色水靠,手持分水刺、短刀、斧头,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惯于水战的好手!
“敌袭!护船!”船队中顿时响起一片惊怒的吼声和急促的锣声!
战斗在瞬间爆发!来袭者水性极佳,借着夜色的掩护和水面的起伏,极难瞄准。他们并不恋战,目标明确——破坏船只,或者纵火!
两名黑衣人跃上高拱旗舰侧舷,挥斧便砍缆绳、船帆!护卫亲兵怒吼着挥刀迎上,甲板上顿时刀光剑影,金铁交鸣!
“保护督帅!”贺镇在另一艘哨船上看得分明,厉声下令,“弓弩手,压制右岸芦苇!快艇,拦截水鬼!其余人,随我上旗舰!”
他话音未落,人己如大鹏般从哨船上跃起,踩着相邻漕船的船舷,几个起落便扑向旗舰!手中绣春刀出鞘,在火把映照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一名正与亲兵缠斗的黑衣人惨叫一声,捂着喷血的脖颈栽入河中!
高拱早己被亲兵护着退入船舱。他站在舷窗后,面色沉冷地看着外面的混战,眼中没有丝毫惊慌,只有压抑的怒火。“果然来了!而且是水鬼!好大的手笔!”
来袭者虽然悍勇,但船队护卫毕竟人多,且有了防备。贺镇带来的缇骑更是精锐,弓弩精准,近战凶悍,迅速稳住了阵脚。袭击持续了不到一刻钟,来袭者见难以得手,且伤亡渐增,唿哨几声,纷纷跳入水中,借着芦苇丛的掩护,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河道里。只留下几具尸体漂浮在水面,以及几艘漕船上被砍断的缆绳和些许刀斧痕迹。
“不要追!小心调虎离山!”贺镇喝止了想要下水追击的兵丁,“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检查船只受损情况!加强警戒!”
经此一扰,船队不得不暂时停下。清点下来,护卫兵丁死三人,伤十余人;缇骑轻伤两人;来袭者留下七具尸体,皆着水靠,无任何标识,武器也是市面上常见的式样。
贺镇让人将尸体拖上船,仔细搜查,除了些水渍和淤泥,一无所获。
“训练有素,进退有据,不是寻常水匪。”贺镇对赶来的高拱沉声道,“看其手法,倒像是……专干湿活(指水上暗杀、破坏)的江湖人,或是某些大家族蓄养的死士。”
高拱蹲下身,用刀尖挑开一具尸体的衣襟,看了看其手臂、肩膀的肌肉和肤色,又看了看其手掌的茧子。“常年练武,水性极佳,但手掌无长期握桨摇橹的厚茧,不像是靠水吃饭的普通船民或渔民。”他站起身,目光阴鸷,“江南……真是藏龙卧虎啊!为了阻挠粮船,连这等死士都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