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镇北,黑谷。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给两侧陡峭山崖和谷中稀疏的枯木荒草涂抹上一层狰狞的金红色。寒风从谷口呼啸灌入,卷起地上的沙砾和残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谷道深处,一处背风的隐蔽山坳里,数百名明军精锐静静地或坐或卧,检查着手中的兵器,给战马喂着最后的豆料。他们穿着略显破旧但浆洗干净的鸳鸯战袄,外罩简易皮甲,正是戚继光麾下最擅奔袭游击的参将杨西畏所部。从外表看,与寻常边军巡哨队伍无异,只是眼神更加锐利,动作更加沉稳。
杨西畏蹲在一块大石后,用匕首在地上划拉着简易的地形图,对围拢过来的几名把总、哨官低声道:“再过一个时辰,天色将黑未黑,我等便从北面出谷,沿着谷外那条废弃的驿道,大张旗鼓往西面的‘石堡’方向去。马尾巴上都给我绑上树枝,把尘土扬起来!篝火也要点几堆,做出扎营做饭的样子。记住,我们是‘奉命押送一批修补城墙的物料和部分犒赏酒肉去石堡’的‘疲惫之师’,队形可以松散些,但要让人远远就能看见、听见!”
一名年轻哨官有些紧张:“杨将军,虏骑真的会来吗?万一他们不来,或者来得太多……”
“放心。”杨西畏拍了拍他的肩膀,“戚军门算无遗策。这几日,我们放出去的夜不收‘偶然’被虏骑捉去两个,身上带的假文书和‘不小心’泄露的口风,足够让虏骑相信石堡守军虚弱,且近日有补给队经过黑谷。虏骑贪婪,又刚在石匣营吃了亏,憋着火想找回场子。咱们这支‘肥羊’,他们舍不得放过。就算来的多,咱们也不是吃素的!记住军门交代的,接战即退,且战且走,把他们引入谷中预定位置,便是大功!”
众人低声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距离杨西畏部潜伏处约三里,黑谷两侧的山脊密林间,戚继光亲率的主力己悄然就位。
偏厢车被拆解成部件,由骡马和人力拖拽上山,在预先选定的平坦处重新组装,掩藏在林木和岩石之后。佛郎机炮、虎蹲炮的炮口对准下方蜿蜒的谷道,覆以树枝枯草。鸟铳手、弓弩手、长枪兵、刀盾手各就各位,屏息凝神。更有数百骑兵,藏于谷口之外的树林中,马衔枚,人噤声。
戚继光趴在一处视野极佳的岩石后,举着单筒望远镜(西洋舶来品,稀罕物),仔细观察着谷道和远处的平原。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他却浑然不觉。成败在此一举。诱敌需真,埋伏需密,合击需狠。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损兵折将。
“军门,杨参将那边发出信号,己准备就绪。”副将猫着腰过来,低声道。
戚继光点点头,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传令各部,依计行事。没有我的号炮,任何人不许妄动!违令者,斩!”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整个黑谷两侧的山林,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有风声呜咽。
几乎在戚继光布下天罗地网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淮安漕督衙门,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司礼监随堂太监陈洪,年约五旬,面容白净,眉目温和,穿着一身不太显眼的藏青色蟒袍,带着两名小太监和西名锦衣卫护卫,风尘仆仆地抵达。他没有摆钦差仪仗,只是低调地递上关防文书。
高拱在二堂接见了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高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刚硬,陈洪眼中则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平和。
“陈公公一路辛苦。”高拱拱手,语气平淡,“陛下派公公前来‘巡察协理’,本督欢迎之至。不知公公有何章程?”
陈洪微微躬身,声音不急不缓:“高阁老折煞奴婢了。奴婢奉皇爷之命南下,一是代皇爷慰劳漕工运军,查看仓场情形;二是听闻江南舆情复杂,或有小人作梗,奴婢在南京待过些年头,或可帮着阁老参详一二,协调些地方琐事。至于漕运军事,一切自然唯阁老马首是瞻。阁老但有差遣,奴婢无不从命。”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职责范围(慰劳、查看、参详、协调),又明确表态不干涉高拱的专断之权(唯马首是瞻)。
高拱脸色稍霁,但心中警惕未去。内官最是奸猾,嘴上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来暗中掣肘甚至监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