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教授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讲台接触发出一声轻响,瞬间吸引了所有学生的注意。
“同学们,今天呢,”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我们来讨论一个有趣的话题。”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点燃了。
好奇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讲台,窃窃私语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迅速扩散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前排几个性急的学生己经忍不住侧身与邻座激烈地交换起想法。
魏教授看着这意料之中的反应,嘴角噙着笑意,抬手将微微滑落的眼镜向上推了推,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
“法律和社会规范,”他清晰地说道,“本质上是一种人为设计的秩序。如果我们暂时抛开这些镣铐与灯塔,人,该如何自处?”
“轰!”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质疑、兴奋、茫然……各种情绪交织,教室瞬间沸腾。
学生们再也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好了,大家先安静点。”魏教授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喧嚣渐渐平息。
“我知道大家都很有探讨这个问题的兴趣,但是呢,”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毕竟是在课上,我们要遵守规矩嘛。”他略作沉吟,目光在几十个人中逡巡,“这样吧,想说的举手,我随便点几个。”
话音刚落,手臂如林般立起,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跃跃欲试的振奋,热切地迎向魏教授的目光,渴望被选中发声。
魏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先后点了几名同学。
他们站起来,或慷慨陈词,或谨慎论证,阐述着对“去秩序化”后人类处境的见解——关于道德本能、关于社群互助、关于潜在的混乱与重建的可能。
魏教授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示意他们坐下。
就在这时,教室后排,沈暄缓缓举起了手。
他的动作并不急切,却异常坚定。
魏教授看到了他,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点头示意:“沈暄,你说。”
沈暄站起身,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
“首先,”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穿透力,“我要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人建立法律?”
他稍作停顿,仿佛在等待一个无人能答的寂静。
“可能会有人说,是为了正义。”他的嘴角牵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可是,真的会有人抛弃人性深处最原始的本能,仅仅为了迎接那个虚无缥缈的正义么?”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所以,我觉得,第一个建立法律的人,驱动他内心的,绝非崇高的理念,而是一种对犯罪的恐惧、对被侵害的愤怒!本质上来说,人们是因为害怕犯罪这头猛兽有一天会撕咬到自己身上,才需要法律的栅栏来圈禁它、威慑它。说白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肯定,“第一个人制定法律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他自己太弱小!太无助!他无法独自对抗这个世界的恶意!”
他咽了下口水,胸腔微微起伏,似乎被自己揭示的真相所激动。
“渐渐的,其他人也被这种恐惧传染,或者认同了这种保护,法律,这个集体懦弱的产物,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来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之前的讨论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冒犯和难以置信的沉默在蔓延。
沈暄毫不在意这凝滞的空气,继续他的布道:“可是,我们为什么遵守?”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困惑或皱眉的脸,最终定格在某个方向,又仿佛穿透了所有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一个内心真正强大、敢于撕碎一切虚伪束缚的人,去挑战这建立在恐惧之上的权威?去打败这本质孱弱的法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性的狂热,“这法律本就是弱小的证明!我们应该建立一个更为强大的系统!一个彻底的系统!”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一个崭新的世界,“比如说,消除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虚伪、罪恶,让世界回归它应有的纯净与美好!”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然后,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难以置信和鄙夷的嗤笑,不知从哪个角落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