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并没有把侧寒送到城里的公馆,而是靠近公馆的、闹中取静的一家客栈。店小二带着他们曲里拐弯儿走了半天,才走进一个套院。几间抱厦的窗帘都悄无声息挑开一个角,露出警觉而审视的眼睛。
倒是随着长随轻轻一声“姑爷……”,客堂里施施然走出穿着天青色道袍的顾喟,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嘴上问:“来了?里面请。”
侧寒退了半步,对他施礼后方道:“顾大人,奴是厨娘花氏,来为大人做早饭,请问厨房间在哪里?”
顾喟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笑道:“我赁的套院有个小厨房,用的是炭火小炉而不是烧柴大灶,你会用吗?”
“会。”
他点点头,没啥客气的:“那去吧。我喜欢硬一点的面,猪油少一点。”
厨房里,那个武府的长随一直盯着,侧寒有些不自在,拨弄炭火,动作越发麻利,一会儿面条就下好了。
那长随说:“这一碗你先吃。”
“哪有吃客人的饭菜的道理?”
长随说话硬邦邦的:“你先吃。”
侧寒有点明白过来。她素来不拧巴,于是抽了双筷子,在滚水里烫过,在厨房的条凳上唏哩呼噜就把面条吃完了。本来就是饿着肚子劳作,吃起来格外香。
等到碗里见底了,那长随才说:“再依样下一碗,给我们家姑爷送进去。”
这碗送进,正对着窗户读书的顾喟闻到阳春面的味道,丢下书卷笑道:“好香!”捧过碗松弛地吃起来。
吃了一半,对站在门边的侧寒点点手,指了指门扇,又指了指周围一圈。
侧寒朝门外四周仔细看了看,然后抿着嘴摇了摇头。
顾喟说:“还好,这些人肯听我吩咐,训练有素,知道不该打扰的时候不打扰。”又指了指自己客堂里侧的书室:“有话问你,先进去等我。”唏哩呼噜抓紧时间嗦面。
侧寒犟着没动。
“怎么了?”他问,顺便捧起碗把面汤喝了。
喝完抹抹嘴:“这是客栈,我要敢怎么你,你就大声喊叫。”笑了起来,仿佛自己很聪明的样子。
而见她仍不动,又说:“你担心外面我带的那些人?”
侧寒说:“大人有贵妻,难道不该注意瓜田李下?”
顾喟又笑了,看了看侧寒的脸,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侧寒已经知道他的意思,她这么丑,是最好的证明。
倒也不错。
她抢先拔脚进了书室,紧贴着书架站着,眼睛瞄住了案桌上的端砚——一伸手就能捞起来,可以砸烂他的狗头。
他进来就关了门,声音比较低,吐字很清楚,也没什么废话,直切主题:“我这雷霆般的举动有用,吴县县令王俊安已经怂了,投诚我了。”
侧寒眨了眨眼睛,不说话。
于是顾喟接着说:“他知道我是武首辅的孙女婿,借首辅的名望,碾死胡县丞就如碾死一只蚂蚁;而他如果不投诚我,吴县钱库的亏空全是他的错,他之前经胡县丞的手得到的三千两孝敬银子,全拿出来赔退都抵不过贪贿犯官的纳赎银子。他十年寒窗,好容易考上了,好容易花了钱选了官,好容易花了钱分到个富庶地方,才到任一年多,官场上的关系还没建立起来,就因贪贿、亏空、欺君等罪被我出奏,没一个人会保他,他这辈子也就完了。唯有投诚我,还有机会。”
他细细地观察着侧寒的神情,她掩饰得很深,有十八岁少女少见的深沉,没什么惶恐,也不见得喜悦,倒有一丝丝的嘲弄,但不仔细也看不出来。
他决定放点大招,于是突然在述说之中,叫她的名字:“是不是呢江侧寒?”
果不其然,她的瞳仁放大了一瞬,眼匝一缩,有刹那的紧张被他捕捉到了。虽然她紧跟着弛然笑道:“大人叫错了,奴姓花,花侧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