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听了无不心酸。
只有花妈妈还想着:顾喟明说了不要人,胡老爷仍然要赎巧珍,八成是拿巧珍去拍刘北辰的马屁了。刘北辰是知府,苏州府的父母官——百姓就是他的灰孙子一样,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巧珍自然不会例外。
小小花月舫,连胡县丞的话都不敢不听,又岂能和刘知府硬杠?她心里更加气苦,现在巧珍崩溃,她又不能多说,一时也没有主意,只能先劝巧珍上楼上药。
扶巧珍出厨房门,正巧看见顾喟也在花厅门口探头——刚刚巧珍一顿大哭的动静,不可能花厅那里听不见。
花妈妈苦笑着说:“叫顾大人见笑了……”
先不多说,但也忍不住悄然看了他一眼,估猜他的眼神里有几分属于不忍。
“阿侧,打一盆热水上楼,再把药膏拿上来。”花妈妈在楼上喊。
侧寒捧着热水时,恰好又在花厅门口看见顾喟。
他问:“怎么了?”
侧寒摇摇头,表示不方便回答。
顾喟点点头,柔和地说了句:“我明白了,你赶紧去照顾她。”
侧寒擦肩而过后,忍不住又回了头,他正从背后凝注过来,一双眼的眼睑带着淡淡的粉色,朝阳下看他的眸子带着盈盈的水光,大概就是老人们说的“桃花眼”的样子,即便是眉如剑、颊如刻、山根硬、鼻梁挺,因有那样一双眼,抵消了面容中峻厉的煞气,使他反而显得脉脉多情。见她回眸,顾喟先是一诧,随后又微微一笑。侧寒忙重新回眸垂首,疾步到楼上巧珍的房间。
顾喟也回到花厅看书,越发神思不属。一只飞虫振翅飞过,在他眼前绕了几圈才到窗棂边停下歇息,被顾喟一指头碾下去,薄翅翘起,顿时扁了。顾喟那双眼睛微眯,而嘴角又挑起一抹冷笑。
下午,刘北辰的长随送来名帖,说是知府晚上回请巡按顾大人喝花酒,不过换了城里一家长三堂子,据说里面的姑娘好嗓子,唱起评弹叫人心都要化了。
在花月舫中消磨了一白天的顾喟,捏着名帖去厨房讨茶喝。恰巧只有侧寒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他问:“那跟着你的小丫头呢?”
“睡午觉。”
顾喟笑道:“她倒能睡。昨儿你睡得少吧?怎么下午不补补觉?”
侧寒实在怕搭理他,一直垂着头,惜字如金:“忙,不困。”
“忙什么呢?今儿我中午也吃的和早上一样的黄鱼面,晚上又不在画舫里摆宴,也没听说今儿有客来,你不应该清闲些才是么?”
侧寒嘀咕着:“跟你们这种两手不沾阳春水的富贵人说不清……”
“我可不是富贵人。”顾喟的声音也嘀嘀咕咕一般,无事忙地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看见早上留着的黄鱼鱼籽炒了一盘,鱼鳔则熬得浓浓的盛了一碗。他不由馋侧寒的厨艺,自发抽了一双筷子,先尝了尝炒鱼籽,赞了声“挺鲜的”,又换了汤匙挖了鱼鳔熬的“浓汤”,但这次一口下去,吃得咽不下又吐不出,尬住了。
“xxxx——讨嫌!”侧寒忍不住用苏州话骂他,“是你自家厨房吗?什么都往嘴里放!”
把垃圾篓丢他面前:“这是熬的鱼鳔胶,船上木器修修补补时要用到的。吐出来。”
顾喟狼狈地吐掉嘴里的鱼鳔胶,漱了口,才质问:“那我挖鱼鳔胶时,你怎么冷眼旁观,不提醒下?”
侧寒低声咕哝:“活该!”
他又问:“还有你刚刚叽里咕噜说的那句苏州话是什么?”
“什么也没说。”侧寒白他一眼,端了碗汤给楼上的巧珍送去了,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顾喟跟个跟屁虫似的,过了一小会儿也上了楼。倒是很讲礼仪,在门口屈指敲了敲,然后问:“我着实有些担心巧珍,她怎么样了?”
巧珍刚刚上了药,穿了中衣。本来理应不见,但小娘子暗里还有些痴心期待,于是刻意说:“苦是受了苦,不过现在好多了。劳烦顾大人关心,请进来喝杯茶吧。”
顾喟便推门进去,里头气氛有些凝固,唯有巧珍浑然不觉,还抹了把泪,凄凄笑道:“难为顾大人想着奴,快请坐。阿侧,给顾大人看茶。”
侧寒把茶递过去,实在厌烦看巧珍满眼泪光满脸笑的表演,说:“巧珍姐再趁热喝点汤,顾大人请用茶。没什么事奴先下去了。”
侧寒转身离开,听见顾喟寒暄了几句,而巧珍长吁短叹,只怨自己的命苦,顾喟又敷衍了几句“好好将养”“年纪轻好得快”之类的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