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在身后的一位骑快马着轻装的青年军官促马两步赶上马安贵的坐骑侧后,响亮回答:“在!”
小将策马向前队飞驰,不大工夫,战马快步小跑起来,游动的铁骑金戈在初冬干旱的黄色原野上卷起绵延数里的浓浓尘烟。
周福来的指挥所设在孙家寨村后北山顶的丛林里,半个时辰前他已经接到探马报告,马安贵正向彬州奔袭而来,他令探马把敌情速告窑店刘金财将爷,同时严令民团埋伏,静候马营通过。
马营到达离窑店约一里路的地方已是黄昏时分。一标统领任玉屏听派出的游骑报告:窑店已经被刘五下属刘金财营占据,并在大路入镇弯道险要处布下防御阵地,任玉屏在一群亲兵的护卫下来到阵前,拉长望远镜,对准焦距,闭紧左眼,用右眼透过镜孔望去,暮色中可以看到进入窑店的大路拐弯两山联结处,用树木石块垒起一道约二丈高的寨墙,由寨墙到自己脚下的大道斜坡上,十几丈远大路布满巨石绊马桩,大路两侧的山林尚看不见动静。任玉屏见此情景对陕军的阵地阻防心中已明白三分,急忙回头向马安贵跑去。
“马哥!陕军在窑店设阵埋伏,从地形的选择和阵地的布防看,是专门对付骑兵构筑的,寨门两侧山势险峻,看不清阵地布防和武器装备情况,今夜恐很难前进,看来这里会有一场恶战。”于是把看到的情况详细对马安贵叙述一番。
马安贵坐在马背上沉思了很长时间,一只手猛地用力拍响光脑门子,自问自答地说:“难道我真的小看他们了?”随即命令队伍后撤一里安营扎寨。同时命任玉屏营选三百将士弃马改步,明晨破晓时分向窑店发起进攻,并在窑店一箭地外连夜修建阵地,并严令火炮营于明日到达窑店增援。二标统领武寿田派出小分队向营地两边山头搜索,担当警戒,其余原地待命。马安贵在两军阵前没有与幕僚下属商议的习惯,众将领也不用支声应答,转身回营盘执行就是,倒也简单明了,便于执行。
从接到周福来送达的马营通过孙家寨情报那一刻起,金财已经把队伍部署到以寨门为中心,以两翼山峰为策应的阵地上,形成一点两线迎敌态势。目睹马营后撤安营,估计敌人不熟悉战场情况,不会在夜间贸然进攻,于是命令各队就地露营,随时准备投入战斗。金财第一次指挥这样重要的战斗,几天来精神高度集中,在阵地四处奔波督察,生怕战斗部署有疏忽遗漏的地方,身体像上弓的弦,脸色却布满倦意。此刻在紧靠寨门的一间临时搭的庵棚内,金财同几位部将商议明日迎敌之策,忽听篷外有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刚走出棚外,见刘五带着魁胜等十数名护卫正从马上跳下,金财迎上前牢牢抓住战马笼头,战前主将到来对部队的鼓动作用显而易见,金财心中一阵欣喜险些流出热泪,连日绷紧的脸上舒展开笑容。
“兄弟们前线迎敌,我丢心不下上来看看,走进窑店见街市不惊、军纪严整,我心里放心一大半。刚又看到金财和众头领精神振奋认真筹划,我的另一半心也落到实处。听说马营的西凉骑兵一大早就动身啦?”刘五满意地问。
“其实在你到来前我们还都挺紧张,担心战斗打响前准备工作有闪失。你这一来,我心里有了主心骨。不到一个时辰前,马安贵营已经到达窑店外大约一里路的地方。全部为骑兵,我营将士准备凭借有利地形阻敌于窑店之外,打好西征第一仗。可是马营却后退一里安营扎寨。遵循大哥‘据险固守’的作战方略,我们没有出兵追击。”金财随后把战斗部署一一向刘五报告。
“全部是骑兵?”刘五反问。
“是骑兵。马营通过孙家寨后‘柳’营福来将爷派探报亲口对我讲的,据他们看到的情况,大约有五六千人马。”金财回答。
“马营急着抢头功,以西凉铁骑**,来者不善啊!多亏你们早几天赶到,修筑工事以逸待劳,为战斗赢得主动,几日不见金财长进不小。从你们刚才谈的情况看,据险固守地形选得好,兵力配备也基本妥当。寨门这里地势窄小,打起来容纳不了那么多人,同时这里又是与敌军争夺的主要部位,可将兄弟们分成几拨轮换作战。两侧山势险峻,安排快枪火力不要太分散,主要对阵地前设有障碍的路段实施火力封锁。同时选一处视野开阔且隐蔽的高地架设火炮,马贼可精着呢!一定会用火炮开道。我担心马营抄后路,近处还有通往窑店的小路吗?”
金财回答:“这里山势大多东西偏南走向,山大沟深,翻过一架山才能顺沟接近窑店。没有七八天翻不过山,再说咱们人手少无法设防,只在几个险要处设哨瞭望。”
随后刘五一行来到篷外,初冬凛冽的穿山风迎面扑来,众人情不自禁地一手压住头巾棉帽,一手捂紧腰间战袍顶风前进。刘五站在寨墙上向西望去,听林涛怒号,朦胧看见寨墙附近群山昏暗的身影。寨墙宽约三尺,高二丈,由原木和石料垒成,中间留一人宽空隙供出入用。刘五用满意的目光扫了金财一眼。接着登上北山阵地,临战场方向接近山顶的地方,挖起壕沟,枪弹放置在壕沟边坡上。从一处高地上望去,战士们在山背窝风处火堆旁休息,有人席地而眠,有人吸旱烟,也有人擦拭枪械。当刘五转身凝视山下战场时,对面山腰一处平台地上出现火把亮光,偶尔传来凿山取石的清脆响声。本能告诉他敌人正在修筑进攻火炮阵地。这时一阵稚嫩的男高音“花儿”从敌阵传来:
“红缎鞍白花儿马,
想花妹就把花儿唱,
挂坠儿封礼去你家。
花儿本是心上话,
不唱是不由得自家。
刀刀子拿来头割下,
不死还是这个唱法。
……”
坐在火堆旁的士兵站起来走到山顶向歌声飘来的敌阵望去,不知谁说了一句:“狗日的跑来不敢打仗却半夜吼叫羞辱咱呢!什么妹妹花儿的,咱伙伙儿喊一嗓子东府的线葫芦镇镇这些瞎锤子货!”一彪军汉站在山顶和着夜风气势豪迈、欢快活泼地喊出声来:
“你大舅你二舅都是你舅,
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
金疙瘩银疙瘩还嫌不够,
天在上地在下你娃甭牛。
……”
唱完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一首唱响在关中城乡男子汉心中的地方小曲,小时刘五的父亲曾把这段民间小曲与李白的《蜀道难》同时讲授给他,说前者每句话各讲出做男人的几条原则:要学会看待事物本质,舅就是舅;要知道物质同一,无论木头被加工成什么家具都是木头;要完善价值观念,钱没个多少,靠本事挣,够用即知足;要了解天地宇宙永恒,天就是法、理、尊、长,人生有很多没有穷达、无法逾越的规矩。而《蜀道难》则规范了男人面对人生处置困难的基本方法。战争前夜深人静时刻,阵地前听到两军将士斗智叫阵,刘五心中又一次泛起夺取西征胜利的**。
返回时刘五把金财拉在身边,有意与其他人拉开一段距离。刘五对金财说:“马回回一定会在明晨发动进攻,作为前敌主将你心中要十分清楚,窑店战斗的任务是‘据险固守’,其实敌强我弱守是守不住的。主要作战意图是拖延马营前进速度,杀伤有生力量,挫挫他的锐气。千万不要出击,守两天立功,守三天立大功。我下山后不在此地停留,东线河南清军准备三破潼关,商将军全力组织各方力量与清军决战,渭北的‘刀客’等很多民团都发动起来上了前线。军政府吴玉堂大都督要我立即返回长安,商议东西互动破敌之策。从全省局势看,你应当知道窑店战役的分量,这里有你全权指挥,我就放心了,还有一件事,‘柳’营主要剿灭清军徒手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他们正面与清军主力作战,把兄弟们平安带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