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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经年,春风桃李,寒霜落木,日月更替。
淮海坊左右两边建起了现代化大商场,地铁一号线的入站口仅距弄堂口百余米,淮海坊愈成了寸金之地。坊内有些人家将空余的房间租出去,一年半截,足可以在近郊买一套响亮正气的公寓了。
虞家却仍然保持原状,一来无有空余房间,二来儿子不在身边,二老年岁上去,张罗不动这些事情了。
虞志国为了申请美国绿卡,这几年再没有回国探亲,无非隔日有电话问候一下,逢年过节寄张卡片回来。
现如今叶采萍与虞家人的关系十分微妙,大家肚皮里都是明镜高悬的。虞志国不挑破这层纸,虞家人便也装聋作哑,叶采萍也不会自己撕破脸皮,虞家的日子竟就这般貌合神离却一成不变地延续了好几个春夏秋冬。只可惜叶采萍已经没有心思去侍弄花草,阳台上的那几盆蔷薇渐渐地败落,枯萎,黄梅天滋生蚊蝇。婆婆便让阿琴将它们统统丢进垃圾箱里去了。
叶采萍蜗居壁橱已成了精,夜里哪怕楼道里有人上下走动,她只布帘一拉,照样神游梦境。如今她点唇的手势娴熟精准,早上起来,蟠在壁橱里,哪怕不点灯,她也能对着面暗黝黝的圆镜将自己收拾得得体而又风韵。
虞志国的背叛给她留下的伤痛日渐一日地淡漠着,叶采萍不得不承认,是徐贵棠对她的殷勤与赞赏治愈了她的心伤。徐贵棠一大家子住在莘庄的独幢别墅里,他在七宝还有一套一室户的老公房,是从前他父母的老屋,如今空关着。一直劝叶采萍搬到七宝去住,总比睡在淮海坊的壁橱里强吧?他甚至将房门钥匙硬塞给叶采萍,并且赌咒发誓,他老婆一不会开车,二不会骑自行车,南辕北辙的,再借她一副眼珠子也找不到那个地方。叶采萍收下了钥匙,除了十天半月的跟徐贵棠去那里幽会,却死活不愿意搬过去住。她肚子里暗暗嘲笑徐贵棠毕竟改不了下只角人的眼光,淮海坊里的一张铺比他七宝一间屋不晓得金贵多少呢!还有一层,她也不想让尔雅晓得她跟徐贵棠的事情。
要说虞家不变之中最大的变化就属虞尔雅了。有点年纪的人,四、五年光景面孔身材是看不出什么变化的。哪怕眼角多几条细纹,鬓发多几根银丝,临睡多抹点嫩肤霜,隔两个月用染发剂梳理梳理发根,都可以掩盖过去的,可尔雅却是女大十八变啊,四、五年光景,便由小少女长成了袅袅婷婷的大姑娘,开始让长辈们为她将来的归属操心了。
尔雅旅游职校毕业后,很顺利便在某著名旅行社觅得个导游的职位。近几年上海人旅游的兴致愈来愈高,旅游业愈来愈兴旺。尔雅十天半个月便要带团走遍名山大川,偶而还有带团去日本、香港、新加坡的任务,这多少让叶采萍脸上添光,有了人前人后足以夸耀的资本。
尔雅人长得讨人欢喜,嘴巴又巧,经常收到旅客们的表扬信,其中不乏青年才俊表示爱慕的情书。尔雅有时会挑几封念给叶采萍听,念到火辣辣肉麻麻的句子,便捧腹哈哈大笑一通。笑过也就将它们丢在一旁了。叶采萍便提醒她:“都二十岁的人了,只晓得傻笑!留心留心,有条件合适的,发展发展关系,试试看嘛!”
尔雅攀着妈妈的肩膀轻声道:“妈,我晓得的,你盼我帮你找个好女婿,好把你从壁橱里拯救出来,对吧?”
女儿的话让叶采萍眼泪水差点落下来,她长叹一声,想再关照女儿几句,满肚子的言语,却不晓得挑哪句说了。
过了一段日子,尔雅在吃晚饭的时候突然宣布,这个周末就要带男朋友上门了。不啻在虞家光线昏暗气氛沉闷的饭桌上点着了一枚五光十色的彩炮。爷爷奶奶小娘娘都很兴奋的样子,哩哩啰啰地问长问短。尔雅笑道:“我先不讲他的情况,省得你们先入为主,到时候你们自己问他好了。”
星期六早上,婆婆摸出张五十块头关照叶采萍买鸡买鱼买蹄髈。叶采萍把五十块头推回去,道:“讲是男朋友,又没有敲定。太冷淡不好,太热络也不好。我晓得分寸的,添几只家常菜也就是了。”
尔雅大清老早出去,十点靠过带着她男朋友回来了。叶采萍正巧在底层灶头上忙碌,叫尔雅先带他上楼。眼珠子却已在人家身上兜了一圈,身架子倒是实实墩墩的,面相有点老气,岁数像比尔雅大得多。连忙放下手中生活,拎着满满的热水瓶上楼去了。
虞家没有一间正正当当的客堂间。一般待客就在楼梯间,团圈围着餐桌坐下。
奶奶拿出爷爷专喝的碧螺春泡茶,小娘娘把她儿子吃的鸡子饼,脆麻花装了两只盘子端出来。你一句我一句,从来处问到去处,倒像三堂会审一般。
叶采萍一边为大家茶杯里续水,一边耳朵竖得笔笃直。他讲是旅行社里开大巴的司机,住在浦东白莲泾。叶采萍先就倒了胃口,也不想听下去了,借口给热水瓶灌水,下楼去了厨房。她这般态度摆出来,心想尔雅应该明白她的意思。因事先讲好请人家吃中饭的,小菜只好做起来。心里不爽快,生活也做不登样,煎鱼粘去了鱼皮,只好用几根青葱盖着遮丑,酱蹄髈多倒了酱油,拼命加糖仍是咸。
吃中饭期间,叶采萍一直板着脸,不正眼看那位住在白莲泾的大巴司机。饭后,待尔雅送客回来,叶采萍正好在水笼头前洗碗,直拨拨喊住尔雅,道:“这个人看上去,你好喊他爷叔了。”
尔雅道:“妈你是老花眼了吧?人家才比我大两岁。”
叶采萍道:“你准备跟他到乡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