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邵心如走进弄堂,没有朝自家屋子的窗口看,也没有收缓脚步,她已经豁出去了。她估计婆婆一定会等着她回家的,要骂要打,都由着婆婆,只是自己的生活要由着自己了。
她踏上楼梯,觉得有一种异样的寂静围上来。
“蔚蔚!”她叫。
蔚蔚是从亭子间走出来的。“妈妈,你巳经回来了金刚才,刚才,阿娘吵着要跳楼,又要撞墙,我和小姑妈硬拉着她躺下了。”
邵心如一个愣征,急忙朝亭子间走去。
“嫂子,你别进去,姆妈是瞎胡闹,她哪里真舍得去死呢。”幼君挡在门口说,“你进去了,她准得又寻着你闹。”
“我要进去,我哪能不去看看她呢!”邵心如轻轻拨开小姑,“你放心,她闹,我不跟她闹,我跟她剖解剖解情理。”
亭子间里只点着十六瓦的小日光灯,婆婆躺在**,盖着被子,只有纸一样薄薄的一层,她的眼和嘴都紧紧地闭着,形成三角形的三只瘪洞,而鼻子却可怕地隆起,显得尖削。
“姆妈,你为什么要想不开呢了姆妈Z”邵心如坐在婆婆身边,轻轻地叫唤。
婆婆不作声,过一会,有一颗混浊的泪从她的眼皮下渗出来,很沉重地掉在枕头上。
“姆妈,我们俩还是都把心里话说说透吧,姆妈,寻死觅活的,太伤身子呀!”
“是你!就是你!你逼我、望我早死呀!”婆婆开腔了,依然闭着眼。
“姆妈,这话我可担当不起,我哪能望你早死呢?这世上,我只有这几个亲人了!”
婆婆喇地睁开眼,她耳朵一点都不背,她听出媳妇的话音不象往常那样胆怯而模糊,虽然还是很温顺、柔和,可是非常镇定而清晰了。这变化使她有些吃惊,所以她用很严厉的口吻说:“你到弄堂里去听听,满城风雨呀:都指着我的背脊说我的媳妇如何如何不规矩,你叫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姆妈,”邵心如气得浑身发抖,“你的媳妇千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我人正不伯影子歪,姆妈,明天我陪你到弄堂里,找那些点戮你背脊的人说个明白。”
婆婆喘息了半天,又闭上了眼,冷冷地间:“这么说,你是真要带个男人到这屋里来了?”
“姆妈,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就是望我早死呀?”
“姆妈,你别冤人哪!”
“你让我天天看着你和那个男人进进出出,你叫我怎么不时时想起我的尧禹川你可以忘记尧禹,我哪能忘得脱!”婆婆说着嚎陶大哭起来,边哭边用手擂着床叫着:“尧禹呀扩我的儿呀,你为什么走的那么早呀了让我跟了你一起去吧……”
持在厨房里的幼君和蔚蔚都跑进来了,蔚蔚不明白怎么回事,看见阿娘哭爸爸,也伤心地哭起来。幼君气恼地说:“哭哭哭,再哭哥哥也听不到了!姆妈,你看看你成啥样子,简直象古戏里刘兰芝的婆婆。
“你这死丫头,我不都是为了你?”
“谁要你管我啦?谁要你管我啦?”幼君急得直垛脚,她为母亲的自私而无地自容。
“死丫头无良心,尧禹呀,你不该揽下姆妈受这份气呀……”
邵心如似万箭穿心!她实在不理解婆婆,说她封建她可是十二万分地开通,竟会逼媳妇嫁到外国去!说她开通她又十二万分地守旧,媳妇要改嫁,她就以死相威吓!人格和感倩遭到无情的蹂瞒,邵心如反倒坚强起来了,她竟然一滴泪都不流,她咬着牙咽下怒气,痛苦地对婆婆叫了声:“姆妈——你以为,要忘掉一个人是那么轻而易举的吗?你以为,感情就是那么不值钱吗?你错了,完完全全地错了!”
邵心如绝望地离开了婆婆,回到自己房中,她痴呆呆地对着尧禹的照片,站了许久许久。尧禹的眼睛象两涨明静的湖水,那里,是她的小舟得以憩息的港湾,她想躺下了,靠在尧禹的胸脯上,头枕着他的肩,真舒服,什么也不用想了……
“妈妈,妈妈!”蔚蔚用力推着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看见蔚蔚身旁站着晓岱,象是从地里突然钻出来的!
“呵——你?你怎么会来的?”她忽然觉得绷紧的全部神经一下子瘫了下来。
“我来得太晚了,是不是?没办法,论文正在冲刺阶段。”晓岱对着蔚蔚挤了挤眼睛。
“其实,你很忙,写了回信就够了,实在是……”她软软地坐到沙发上,用手撑住了脑袋,“我很好,我觉得对自己很有信心。”她心里却在说:“你来了,太好了,我一直在盼着你来的呀!”
“我头一次看见妈妈这么理直气壮地跟阿娘讲话,早知道妈妈这么能干,我也不会向晓岱叔叔讨救兵了。”蔚蔚自己泄密了,吐了下舌头。
“这么说,我不应该来的了。”晓岱笑了。
“不不不,你太坏了,还说是我们的老朋友呢,只想你的论文,早把我们忘了!”蔚蔚扑上去勾住了晓岱的胳膊,几乎把她全身的重量都吊在那只胳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