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是何年002
敬人家:“不当心碰着点总归有的,你骂人干什么?”那男人弹出眼珠准备大动干戈,他连忙息事宁人地道个歉。他恼恨地瞪她一眼,没文化,在马路上寻相骂让众人看猴戏呀?特别是,对面那张无可比拟的面孔正渐渐地逼近。
倘若没有身边的她,他将拨开人群朝着对面的她冲刺,然后与她双双踏遍城市的每条马路,并且手挽着手。由衷的悲哀淹没了他让他窒息,随后又凝聚成刻骨的仇恨。他紧走几步,她赶上了他又落后几步,她又侧身停住等他。他觉得有一条褐色的赤练蛇紧紧地缠住了他。待他重新仰起脸,那张无可比拟的面孔却不见了。天空幽暗起来,几抹残存的晚霞像从被剪开的鸡脖子里淌出的血,他的心境也幽暗起来。
她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一个十分亲昵的动作。他却像被蛇咬了一口。“你看,今朝报栏前人特别多呐!”她仍是柔情蜜意地说。他知道,今天的晚报上有一篇关于他的专访,并且还有一张他的近影。“走,我们去看看。”她拽住他的衣袖。他像掸去一条刺毛虫似的挣脱了,轻蔑地扫了她一眼。
这时刻人群中有人唤他,他寻声望去,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却怎么也想不起姓甚名谁了。“忘了我了吧,大名人了嘛。”那人挤过来跟他握手,热情得简直要把他手臂甩脱臼。他只得表示很熟捻的样子应道:“哪里能忘了你,啊哈哈哈……”那人便按照熟稳应有的礼节闲扯起来:“你最近在忙什么呀,…听说某某某出了本集子呢……某某某最近要高升了……”
她紧紧地挨着他站着,目光炯炯地看看他,又看看那人,希望他能把她介绍一番。他装作没看见,只顾与那想不起姓名的人扯闲。他希望那熟人能快点打住话题道声再见,可那人是个万分周到的人,你不说走他决不说道别,总显得与你有诉不尽的心里话一般,他亦不能先道别,一来怕落个架子大的名声,二来那人或许是什么重要人物呢?他吃力地支撑着笑脸,左一句右一句地应着不着边际的话题。
“这位同志什么时候请到家来坐坐吧,时光太晚了,儿子在幼儿园里要等出心脏病了。”她终究忍耐不住遭此冷落。那熟人捶他一拳:“老兄,夫人在边上半天怎么也不介绍介绍?”一边与她握手,一边用审视的目光在他和她之间划来划去。她得意地、害羞地抿嘴笑笑,他希望此刻来个地震把自己埋了。
他们终于与那人道出个再见。他浑身精疲力尽像一场拳击赛中的失败者。他和她常常进行这样的格斗,而每每以她的胜利而告终。
他和她错开两步,就像一条中段被剔空的剩鱼,鱼头和鱼尾单剩一根**裸的鱼背联结着。
“暖,你往哪儿走?连儿子的幼儿园都不认识了,这样的爸爸只好打零分!过马路。”她拔直喉咙喊着说,如入无人之境。
此刻马路上车辆成灾,车头咬车尾,车壁贴车壁,她催他快穿过马路,他冷冷地说:“那么多车,寻死呀?”她白他一眼:“真有点像阿乡进城了,现在是红灯看见哦?”说着她一步跨下人行道游刃有余地在车与车的空档间穿行。
她从一辆小轿车和一辆公共汽车的空隙间穿过,她生过儿子的身躯并不苗条,此刻夹在两辆车中却显得娇小而动人了。她左右扭动着臀部在车与车的空档中匆匆穿过。然而就在她即将穿过的那一刻,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街**通灯突然闪现绿色,马路上顿时喇叭轰鸣,满街停滞的车辆一起耸动起来。她慌神了,应该往前窜偏偏身不由己住后缩,缩进死神的音兄里,汽车司机亦慌神了,应该踩煞车偏偏加大油门,只听得惊天动地咕叽一声
他突然像落入无底的黑洞,他发疯似地奔到马路中央,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底下有鲜红的血泪泊地淌出来,血和西天边残存的红云融汇在一起,把整个世界染得血红。他听见儿子嘶破嗓子喊妈妈,他的心如刀绞一般,他的脸像座背阴的黑褐色的岩石。
她的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整理干净了躺在灵堂里的黑幕后面,她的瘪陷的胸前横着一束鲜花,那是他献给她的。追悼会规模不大却很隆重,他写了一篇感人肺腑的悼文,他优美无比地朗读了,他流下了男子汉的热泪。人人为他对她的深情而啼嘘不已。
随着时光的流逝人们都认为像他这样年富力强的男人应该续弦,于是那张无可比拟的面孔理所应当地出现在他身边了。他挽着她的手臂高稚地在马路上散步,来往行人不时地向他们投来羡慕和赞许的目光……
“当心J”她惊呼一声。他抬头一看魂飞魄散,一辆高头大马的载重卡车正逼在跟前,山似的压过来。她狠命拽了他一把,他就势扑在她怀里,卡车隆隆地贴着他的屁股驶过去了。
她抱住惊魂未定的他,疼爱地慎道:“吓死我了,还好还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呀,呆头呆脑地又在构思什么文章了?以后过马路一定要集中,万一出了车祸,叫我和儿子怎么过?哦。我想都不敢想……”她的眼睛湿濡起来。
他定定神,盯着她那熟悉得令他憎恨的面孔。人行道上有许多人正点点戳戳地评判他们,他发现自己仍被她拥抱着,逃也似的挣脱出来,撞开车与人的屏障。“散开,散开,没什么事!”交通警驱赶着人群。
“儿子真要等得眼泪鼻涕了!”她像年轻了许多,脸上呈着胜利者的骄傲和患难与共的好妻子的贤惠,紧紧地追上了他,顽强地与他肩并肩地走着。
这时西天边残存的晚霞欲遁未遁,格外艳丽。而马路却被灰色的暮霭笼罩着,像一条蛇般地扭了起来。相隔百米之遥,中间还有层层叠叠晃动着的人头,她还是一目了然地认出了他!
这条马路东西走向,她由西往东走,背着夕阳他由东往西走,朝着夕阳。他的脸被余晖映得十分光采。
他一点没有变,时光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仍是那样修长,没有一点发福,额前飘着一络乌黑油亮微卷浓发,那样满不在乎的飘逸,那样不修边幅的洒脱。那个站在十几年前偏僻的小火车站上的他,眼中含着能熔化人心的爱情,信誓旦旦地对她说:“等着我,我很快就会来接你们的!”
她找了他好长一段时间,四处托人打听他的处所。当初,她经历了逐渐绝望的等待,如钝刀子割肉般的痛苦,听得人说他已另娶淑女时,她奄奄一息地诅咒:永不再见他,永不!后来她的境遇渐渐好转了,她获得了世风所举的文凭,获得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还获得了一个舒适可依的小家庭,房子、丈夫、孩子。似乎命运该补偿了,人生该得到的也都得到了。满足间她滋长出想见见他的欲望,什么也不为,只是见见面。偶尔曾风闻他且不怎么如意,她想见他的欲望便更强烈了。她找一位旧时的同学打听他的住处,那同学摇摇头:“谁都不知道他住哪,他和谁都不来往。据说前几年不知为什么受了个处分,这几年又和老婆闹离婚,大概混得不好,无脸见江东父老吧!”那同学随即又诡秘地笑笑说:“你打听他做什么?还想和他重续旧情么?他呀,真是现世报,要是他不甩了你,恐怕也不至于如此倒霉了。”她一丝不苛地审慎自己的感情,没有,并没有想重续旧情的蛛丝马迹,过去的爱和恨早已寿终正寝了。她只想见见他,像一个故人一般。
她终于迈动脚步往前走去,人行道上人如流,你不去人家也会推着你走。他也正迎着她走过来,他们中间的空气像弹簧一般一点一点被压缩,从而具有了巨大的爆破力。
她的心像一柄小鼓锤答答答地击着,她紧张地摆弄自己的眉眼嘴鼻,选择最适当的面部表情,面对他,该喜该怒该笑该怨?
他朝着西天的余晖满脸亮堂神情鲜明让人一目了然。她看见他一边走一边偏着头跟身旁的女人说些什么,两只手还在空中做着某种手势。是的,他身旁的确翩翩然挨着个女人,她才发现,脑袋便嗡的一下涨大了。原来就是这条狐狸精叼走了他的原本属于她的心么?胸膛里不知哪一处隐隐地扎痛起来,那寿终正寝的爱和恨像吃了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又伸拳踢脚地复活。
她骇人清晰地记起他曾经害得她活着仅比死人多一口气,她应该恨他,她听到他落魄的消息应该十分解气,她应该借此机会畅畅快快地羞辱他一番的。于是她迅速地调整面部肌肉双眉吊起,眼皮低垂,让寒噢嘎刀子般的目光从半翁的眼中逼出,抿紧双唇一边嘴角微微翘起,好,这是副刻薄、冷笑的脸谱。待走到他的面前,她只需说一句话:“哦,是你。听说混得不得法,怎么?攀龙附凤并没有使你平步青云哆?”她想看着他无限懊丧的神情,看着他胆怯地乞怜的目光,然后对着他嗤之以鼻道个拜拜,好不痛快!至于那个女人嘛,根本不屑一顾。她准备就绪,脚底生风,”曾嘈地走去。
近了。他的脸放大了一倍。她这才发现他眼边蛛网似的皱纹,还有粗糙了的脸部轮廓线,他毕竟也会老的。她感到他是看见自己了,他像是瞥了她一眼,转过脸跟身旁的女人做了个挪榆的笑容。那个女人,浓妆艳抹得像匹**的雌斑马!一股浓血冲上脑门,她的心尖和指尖一起颤抖起来。他或许正告诉那女人当初她是如何痴情地爱过他的?那女人血红的双唇撇了一下,那是种轻蔑的表示!啊,她决不能让他和那个女人轻视她。她记起母亲在很久以前告诫她的一席话,那时母亲知道他在追求她,母亲说:“记牢,千万不要匆匆忙忙地把什么都交给他。一个女人在男人面前永远要保住一定的隐秘,才能使男人觉得你有无穷的魅力。可是她没有接受母亲的告诫,她以为爱便是要奉献一切,她急匆匆不加丝毫反抗地就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他了。也许是这样才使他有了轻视自己的借口?可是如今的她已不再是从前交给他的那个她了,她已经借助岁月重新铸造了自己。她决定抛弃那副刻薄的冷笑的脸谱那斤斤计较地惦着过去的怨愤,不正说明自己还念念不忘他和她的那段的恋情吗?险些铸成大错!现在还来得及更换脸谱。对,摆平眉梢,收敛目光持去面肌的一切沟褶,看似没有表情,骨子里透出一种清高。
她换上淡漠的清高的表情迎着他走去。越发地近了。她感到左眼皮突突地弹跳起来她屈起一个指头揉着、她记起那遥远了的细小的一桩事,她在盼他音讯的时候,有一天,突然眼皮也这么突突地平跳起来,怎么也不行。就在那天傍晚,她得知他已与别人结婚。幸好此刻她揉了几下眼皮倒安宁下来了。她再抬眼望去,不觉大惊失色。她看清了他的真貌,他的腹部已经葫芦般地突起,上衣的前襟滑稽地岔开他的头顶心已秃空,只得把边上的头发留长,拉到额前遮丑。他的神情疲惫而沮丧,他的衣着上下不相称而且因为紧身显得局促。他使劲地跟旁边的女人说着什么,她甚至看见有一滴唾沫从他口中喷出落在那女人的鼻尖上。那女人虽是满身珠光却也露出衰老的痕迹,眼睛下像吊着两袋熟了的猪血。那女人也斜着眼看着他,上下嘴唇抿得错了位,一脸了不起的悍妇样。这一对男女走在大街上,即便她不认识他毫不知晓他的故事,也能一眼看出他生活的颓败与烦躁。她的心一寸寸地收缩起来。她被击倒了。所有的爱和恨化作一股温柔的宽容的怜悯之情,老天已经惩罚了他,难道还不够吗?她想着,眉尖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薄薄的一层水光笼住了她的眸子,嘴角柔和地弯曲了,这是一副慈爱的同情的恩施于人的脸谱,她将以它去面对他,并且悄悄地对他说:“振作起来,你正当年。”
她这么想着跨了几步,猛抬头他已经逼在眼皮一F了,她和他只隔着一拳宽的空间,她闻到他身上烟味和其他什么混杂的气味,久违的、陌生的、曾经熟悉的……她在一瞬间停住了脚步,他却仍走着,她还来不及表示什么,他已经擦过她的肩膀,她本能地“暖”了一声他站住了,朝她点点头,咧嘴一笑:“暖,你好。”她动了动唇:“逛街呀?”他耸耸肩:“陪老婆嘛。”又点点头,“再见再见,有空来玩啊。”说着他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一面仍跟旁边的女人指手划脚地说着什么。他竟像全然忘了和她的那段感情,哦,她简直不敢相信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发生了最亲密的关系以后竟能完全地忘记对方!也许……他并没有认出是她?!是的,她比从前改变了许多许多,也许他永远只记着从前的那个她,而仅仅把她认作一个普普通通的面孔有点熟的旧人了?也许……是她自己认错人了呢?!也许他并不是跟她有过一段亲密关系的那个他,而只是面目相似的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呢?也许……哦,世界也许的事太多。也许过去并不存在。不。……她摇摇,迈步汇入人流。
走不远,她扭过头,街道上面狭长的天空,是一派沉静、悠远而妩媚的青。
早先,我们家里,活着的都是人。
买菜的阿姨有时送来几尾活蹦乱跳的什么鱼,或者拎来一只被草绳束了翅膀而显得垂头丧气的什么鸡,往往不过半小时,它们便成了阿娘菜刀下的屈死鬼。阿娘虽然笃信佛家的慈善为本,不过剖鱼斩鸡决不手软。
倘若在家里某个房间内发现一只苍蝇或蚊子,我们全家便会群起而攻之地追打捕杀,非将它叭嗒一下拍得脑浆迸流不可在厨房的碗橱、案桌等嶂螂经常出入之处,我们总是放上几粒**和毒杀嶂螂非常有效的白色药片,每当药片上出现啮咬过的痕迹,第二天,必定会清扫出几只翻肚而死的嶂螂。
我们是人之家,决不允许异类的侵入,这是非常理直气壮的事。
有一年房管所对我们家的这幢楼进行大修了。窗外搭起了脚手架,房间里的家具都往屋中央靠拢,墙粉和白灰弄得满地都是,砰砰唠澎地折腾了两个多月,总算收拾得墙新窗亮,新建造的房屋一般挺括。
满心喜欢想适适意意享受享受住新房的乐趣,换了新的窗帘桌布,还买了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