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根只顾揣摩,习惯性地沿下巽桥一路走下去,已经快走到恒墅跟前了,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额角头,骂道:“老年痴呆啦,常家前两年就搬出了恒墅,搬到倪师太那幢房子的三层櫊去了,还是自己帮他们搬的场,还帮他们把两只沉甸甸的铜架单人席蒙丝床拉到淮海路重庆路口的旧货商店,调了两只狭窄的钢丝折叠小床给他两个落难小公主睡。
单根虽气恼自己脑子未老先衰得了健忘症,又庆幸自己拾着点时间。从恒墅到那幢房子,原本直线距离没有几脚路,不过当中被几户人家后起的屋墙拦断,必须绕道从旁边支弄过去,平白就多出了许多路,说不定绕来绕去能绕出几句妥贴的话来。千万不好叫常先生受的刺激太深,弄不好会引发心脏病或脑冲血的呀!
单根慢吞吞地折过去,一步分成两步走,一步九回肠。直到站在那幢房子的后门口了,还是没有想出一句妥贴的话来。他抬头望望三层櫊的老虎窗,果然黄澄澄地亮着灯,可怜常先生一定望眼欲穿地等女儿回家呢。单根张大嘴巴要喊了,“常……”喊不出声。他想,现在公开场合是不能称“先生”了,应当叫“同志”。可是常先生现在是被专政的对象,称“同志”也不太妥当。如果喊他“师傅”,更有点牛头不对马尾。常先生一直是坐写字间的,既便下放劳动了,举止腔调总归是坐写字间的人,哪像个师傅呢?为了这个称呼问题,单根又磨磨蹭蹭延跖了一歇。
大约是站在风头里时间久了,单根喉咙口突然痒叽叽,毛辣辣的,忍不住咳了起来,他已经拼命屏牢嘴巴,但咳出的声音刮辣松脆,撞在石刮挺硬的青砖墙或者水泥拉毛墙上,愈发轰轰然响雷一般。要是索性惊动常先生倒也好,省得单根再惊天动地喊他。偏生是底楼后厢房的窗户霍地先亮了起来。单根看见玻璃窗上印出团团圆圆的头影,恨得捶自己大腿。把倪师太搅醒了,该死呀!随即又想:也好,先把事体告诉倪师太,倪师太阅历了多少世事,再大风浪也稳得住舵把的。
木条窗吱嘎——推开半扇,倪师太压着嗓子问道:“是单根吧?咳得像放炮仗一样,只有你!又做梦了是吧?十几年都等下来了,就等不及日头出来?”倪师太以为单根深更半夜来找她,必又是为了吴阿姨的事体。
单根捋了下头皮,低低道:“师太你开开门,我真有要紧事体。”
倪师太转身摸了钥匙从窗口丢给单根。单根开了门进去,将适才传呼电话那头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番。单根看见倪师太的面团脸在澄黄的灯影中黑下去一层,呈灰白状。没有了笑意的师太的面孔很像一尊菩萨的面像,呆墩墩的,呆了一会,她才出声,声音凉嗖嗖的,像夹弄中的小风:“怪不得我眼皮要命地跳,晓得要出事了。”停口气,又道:“我要是狠心拦住她就好了,我只是想十六、七岁的姑娘一直关在櫊楼上,也太难为她了。我还特意关照她,要早点回家的。”
单根想,十六、七岁,就是大的那个了。忙道:“师太这怎么能怪你呢?我现在上去找常先生,我是生怕他吃不消。”
倪师太银针般的肉里眼闪了一下,道:“你去把他喊下来,就说我有话对他讲。”倪师太在盈虚坊是有这般威望的。
单根的手刚叩了一下三层阁的薄板门,那门就咣地拉得笔直,常先生一双眼珠子弹在眼眶外,**来**去,劈面问道:“是天竹打电话来啦?”
单根不接他的话,只道:“常先生,你到倪师太房里去一趟好吧?”
常先生外衣都来不及披,只穿了件棉毛衫就往楼下去,简直像是滚下去的,木板楼梯原是松动的,更是被他压得嘎吱嘎吱响,有哪家小孩子哇哇闹觉了的哭声,还有谁家困痴梦懂骂道:“奔丧啊?深更半夜的!”
常先生扑进倪师太房门,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对牢倪师太面团面孔喘粗气。倪师太是有本事,这种时候能够把握得心平气和,像唱经般慢条斯理道:“常先生,你也不要急,医院打电话来了,你家天竹现在已没什么危险,单根陪你去接她回来,慢慢调养几日,不会有事的。”
常先生可怜巴巴地看看倪师太,转过身来又看看单根,像只弄堂里小孩子玩的“贱骨头”,被人抽得跌跌冲冲转圈。
单根晓得他的心思,这种时候,到哪里找车去接女儿?从前,赫赫有名的常家小开自然是小汽车进小汽车出的。公私合营后常先生不愿意做那个私方副厂长,到同济大学教他的建筑设计老本行,也和大家一起轧公共汽车上下班了。
单根拍了一记常先生的肩膀,让他不要再贱骨头转了,道:“里弄里的一部黄鱼车就锁在电话间后窗口,我有钥匙,我踏你去。就是要带一条被头,车板是铁皮的,冰冰冷。”
“被头我这里有,常先生不必上去拿了,惊天动地的。可惜我腿脚不灵便了……”倪师太沉吟道:“单根你去喊吴阿姨一声,看看她好一道去吧?一则吴阿姨在常家做过,跟常家两千金都熟悉;二则吴阿姨嘴巴蛮紧,不会把东家事搬到西家去。有双女手总归方便点。”
单根心里真是恨不得给倪师太作大揖了,一方面亏得她想的周全,也不晓得那女孩子病得怎样,万一要人抱要人抬的,吴阿姨在就好办多了。二则,黄鱼车踏过去再踏回来,最快也是两个钟头了,单根不怕做苦生活,不过做苦生活的时候身旁有吴阿姨陪着,再吃力也不吃力了。单根拔身就走,一边道:“我去拿黄鱼车,常先生你在这里等着,等歇我接了吴阿姨再绕过来接你。”
倪师太道:“兜那么多圈子作啥?常先生跟了一道去,接了吴阿姨就好直接上路了。”
倪师太已经将被头拿出来了,又拿了一条线毯让常先生披在肩上。
单根领着常先生取了黄鱼车,径直去吴阿姨家。跷脚踩黄鱼车别有一功,车子在半夜空****的弄堂里真像一条游走的黄鱼。
早先吴阿姨带着一双儿女住在人家楼梯下面拦出来的披屋里,那屋是斜顶的,仅能塞进一张上下铺的叠床。那时候,吴阿姨的儿子睡上铺,吴阿姨和女儿睡下铺,儿子女儿做功课都只好合扑在床铺上做。那时候,单根与吴阿姨往来得最勤快也最亲近,单根甚至已经在盘算如何将吴阿姨一家三口接到他自己的小屋里来了。就在前几年,文化革命闹得最凶的时候,吴阿姨一家却出人意料地搬进了盈虚坊中最好的房子守宫,自那以后,单根与吴阿姨之间的走动渐渐冷落下来。不过,单根对吴阿姨的心从来没有冷落过。直到今天,倪师太为他解释了疑惑,却也打破了他的希望。此刻他的心如同半夜里盈虚坊的大弄小弄,空空落落,冷冷清清,却也干干净净,坦坦****。他想,现在他跟吴阿姨说话,嘴角一定不会抽搐了吧?
单根踩着黄鱼车拐进下巽桥,嘎吱嘎吱驶了一段,就能看见弄堂底那两座楼房横七竖八黑幢幢的剪影,它们和稍远处的两棵古老的银杏树蟠曲峥嵘的剪影交叠在一起,衬在铁灰的天幕上,像是在演绎盈虚坊里跌**曲折的故事。
“单……单根爷叔,我不过去了,好吧?”常先生忽然开口道,他是跟着他女儿的叫法叫单根的。
单根心里又骂自己不周全,守宫和原来的恒墅贴隔壁,当中相距不过二十来步路,常先生当然害怕看见恒墅,害怕看见沾过他妻子血渍的石阶!于是单根刹住车,道:“常先生你就在车上蹲着,我去叫吴阿姨过来。”
单根一高一低跷到守宫花园的锈红铁门前,他晓得吴阿姨住的底楼大客厅,落地钢架玻璃门外有半圆的拱卷敞廊,正对着花园门的。单根就在墙脚根寻了两块鸡蛋大小的石子,半抡手臂丢进去,正好落在敞廊上,壳落托一声,壳落托又一声。
单根听到落地钢架玻璃门咣啷铛打开了,他怕吴阿姨声张,连忙叫了声:“吴阿姨——”
一阵踢蹋踢蹋塑料拖鞋踩在青砖石上的脚步声,吴阿姨隔着铁门轻声地、糯糯地骂了句:“寻死呀,单根!”
单根晓得她会想到歪路上去,急道:“吴阿姨,常先生的女儿睏在医院里,倪师太要你帮我搭把手,去接她回来。”听吴阿姨没回声,又道:“是人家医院打电话来的,常先生就在前头黄鱼车里等着。”
吴阿姨总算相信了,道:“等一歇歇功夫。”
单根对着踢蹋踢蹋的脚步声追了句:“衣裳多穿点。”
单根在原地搓着手掌转了两个圈,吴阿姨就出来了,灰兰布衫外套了件香烟灰色的绒线开衫,薄薄的月色中,吴阿姨只是一条灰不落脱的影子,也只是单根的一个梦。单根心里狠狠地想,好比当她是聊斋中的狐女花精罢了!便一言不发,扭头就走。那吴阿姨也不作声,紧紧跟在后面。
单根穿一双军用球鞋,是女婿特地为他搞来的,橡胶底踩在水泥板上,只有轻轻的嚓—嚓—嚓的声音;吴阿姨穿的是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前后掌在修鞋铺里敲了两块硬皮,所以她的脚步声反而响,橐、橐、橐、橐的。寂静的弄堂里,他们俩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种很特殊的节奏,便是橐嚓橐嚓橐嚓,好比是单根与吴阿姨在交谈。
极细的一弯月牙儿已经升至中天且略微偏西了,而接近地面的半空又横亘起淡淡的夜雾,所以月光被稀释得很淡很薄,这夜是愈来愈浓重了。
不知哪条支弄哪幢房子的屋顶上,有野猫在交情,呜哩呜哩的声音似乎充彻了天地间。
谁家独夜愁灯影,何处空楼思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