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婆用脚点点墙角落最底下一只棕红色的箱子道:“好像是这只,去年大伏天,我还替老太太晒霉来的。”
于是吴阿姨与王阿婆搭手,肯支肯支将上面两只箱子搬开。女主人括搭打开了锁,又是满满一箱的花团锦绣。吴阿姨心里紧张得要命,手心里都出了汗,生怕这箱子里依然没有自己合适的。
女主人却胸有成竹,先将最上面的几件彩缎褂子窸窸窣窣地拎出来搭在旁边箱子上,吴阿姨只觉得眼面前一派五彩缤纷,靛青的褂子背襟和袖管上绣着几只紫色的蝴蝶,酱红褂子上绣的是金黄的蝴蝶,还有一件粉色的褂子,竟绣着两只滴滴绿的蝴蝶。吴阿姨心中叹着,穿这般娇艳蝴蝶褂子的女人,女主人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位老太太呀?
就在吴阿姨被那几件彩缎褂子弄得眼花缭乱的时候,女主人已从箱子底里抽出一件七、八成新的豆沙色团花毛葛罩衫,举到吴阿姨跟前比划着,道:“这件一定能穿下,就是颜色样式都老气点。”
吴阿姨哪里还有嫌衣裳老气的份?急煎煎将袖管套上了,果然,不大不小正好一身,还将她丰满的胸脯遮掩得平坦许多。女主人后退两步眯起眼看了看,双手合掌道:“就好像量你身体特地做的一样。”
王阿婆站在一边,有些赌气地说:“尺寸是差不多,终究穿不出老太太当年的气度。老太太过了有6、7年了吧,这料作还象新的一样。”
女主人见王阿婆面呈不悦,连忙从箱子里拎出一件深藏青毕叽斜门襟的罩衫塞给她,道:“王阿婆,这件颜色深,耐脏,你灶上灶下套套正好。”
王阿婆捧着衣服道:“哪里舍得下厨穿?逢年过节就靠它撑世面了。”面上方有喜色。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从那以后吴阿姨天天穿这件豆沙色团花毛葛罩衫去守宫,若脏了,晚上搓一把,晾在屋檐下,第二天也就干了。
从那以后,吴阿姨还自觉地回避着男主人,若在客堂间喂小公子奶,听得走廊上男主人皮鞋槖槖的脚步声,她就抱着小公子到花园里去;若在花园里抱着小公子散步,看见男主人开花园门进来了,就连忙抱着小公子缩回客堂间去。
隔了几日,中饭后,吴阿姨哄小公子睡着了,女主人午后也要打中觉的,她钻进厨房,帮王阿婆收拾灶台。王阿婆正烧了锅老碱水,将擦布统统丢进去煮。见吴阿姨进来,忙道:“去去去,看你穿得三青四绿,不要弄龌龊了这身衣裳!”王阿婆得了女主人的赠衣,叠得的角四方压在枕头底下,从不拿出来穿。
吴阿姨并不与她计较,笑道:“闲着无事,解解厌气。”说着,拿起苕帚扫地,一边就问了:“王阿婆,上回在李同志房里拣衣服,看她那只红木床,也有五尺宽了,怎么只有一只枕头一条被头的呢?难不成东家夫妻俩不在一屋里睡呀?”
王阿婆用根竹筷戳着老碱水中的擦布死命挤,嗔道:“东家的事,和你不相干的,太太是最恨把房子里边的事拿到弄堂里去练舌头的!”
吴阿姨忙道:“我只是问问你王阿婆呀,人家都讲你是守宫冯家的半个主人呢。”便把其余的话统统咽回肚子里去了。
吴阿姨索性不问了,王阿婆倒没有优势了,却是不甘心,便撇了撇嘴,道:“什么守宫冯家,现世人眼光就这么浅,看看男的汽车进汽车出的,就以为他是当家人了?”
“不是他是谁呀?”吴阿姨小心翼翼追了句。
王阿婆一双手在滚烫的碱水中泡得通红,她正把擦布一块块绞干了,晾在绳子上,也晾了吴阿姨好一会,才道:“自然是太太喽,连这幢房子一家一当统统是太太的。当初太太才十五、六岁,九月十九观世音生日,到这边盈虚庵里来烧香,着魔似地看中了这幢房子。老太太就太太一个千金闺女,哪有不依的?碰巧这户常家也有意出售,一拍即合,李家买下了这幢洋房给太太做了陪嫁。说到底,先生他要算倒插门女婿呢。”
吴阿姨听了心想:“难怪呢,冯同志在家从没有一个笑脸的。”
又过了一段寻常日子。一日,吴阿姨早上照旧七点靠过就到了守宫,看见女主人已经下楼,抱着小公子在客厅里踱步。吴阿姨有点慌乱,不成家里那只老爷闹钟走慢了?看天光,晨雾还没有散尽呀。
女主人见她呆着,就说:“今天我管孩子,吴阿姨,喂了奶,你先打扫一下客厅和园子,下半天去帮王阿婆做下手,一二十道菜,她一个人又没有三头六臂的。”
吴阿姨舒了口气,笑道:“一二十道菜呀?要吃多少天才吃得了?天气又暖起来,碰不碰就馊了……”
女主人道:“自然不是我们几个吃,今天冯同志生日,虚35岁,不算大生日,也是逢五,总归要做一做的。到外面饭店里做太扎眼,就在家里做,无非亲朋好友聚聚罢了。”
吴阿姨便接过小公子喂奶,心想:“这么看起来,李同志冯同志还是恩爱的。”
不一会,园墙外有汽车喇叭在叫,是来接男主人上班的,吴阿姨拔长头颈,透过落地玻璃门,看见先生夹着黑皮公文包匆匆从敞廊到花园里,又看见女主人追到廊阶上,对着男主人的后背喊道:“景初,今天下班早点回来,你是寿星呀。”男主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女主人又道:“畹丁我也通知她了!”男主人听了这一句煞住了步子,略略仄回脑袋,看了女主人一眼,又匆匆走了,直走出园门去。
吴阿姨看见女主人低着头,满腹心事的样子,从敞廊向客厅走过来,连忙缩回头颈。心里嘀咕着:“畹丁?听起来是个女人的名字,却是个何等人物呢?”
吴阿姨给小公子喂了奶,便着手清洁客厅。冯家的客厅很大,左边是一圈宽大的浅灰底红玫瑰图案的布艺沙发,围拢一张椭圆形花梨木双层茶几,十分的洋气;右边却是一张花梨木明式八仙桌和四把圈椅,圈椅上配着紫红起团花的织锦缎坐垫,又是十二分的古典;沿墙还有几架花梨木博古架,上面零落地放着青瓷花瓶、端砚、玉如意等摆饰。墙角还有一座花梨木架的落地闹钟,每隔一点钟,那碗口大的铜钟便会噹、噹、噹地敲响,钟声贯彻整座守宫。
吴阿姨先用干拖把拖地,直拖得柚木打腊地板精光锃亮可当镜子用,然后掸灰擦尘。女主人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督工,一歇歇对她说,擦轻点,小心碰碎了。一歇歇又说,用点力气擦,你看看积渍还在上面。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擦的,女主人又让吴阿姨去花园里摘些花来。吴阿姨见园子西角两株桃花刚刚绽开,很喜人的样子,便折了两枝进来。女主人却说:“谁让你折桃花啦,这种花太风流了。花坛里有许多,随便哪样都行,配配颜色。”于是吴阿姨又去了,一坛的五彩缤纷,如何配色?便摘了一束蓝白黄三色莲,又掐了两枝粉红的月季配上,看看蛮好看,便捧着回到客厅。女主人扑哧笑道:“样样色都齐了,杂是杂了点,也好,蛮喜气。”便让插在一只土黄色的陶罐里,放在沙发边花梨木的花架上,屋里果然亮丽了许多。
中午,王阿婆替女主人下了碗虾米榨菜肉丝面,又煮了小半锅水泡饭,就一碗榨菜肉丝,一碟酱油黄豆,还有早上吃剩的半块红乳腐,对吴阿姨道:“垫垫饥,晚上有的你吃的。”偏生女主人不想吃面,宁愿吃泡饭汤。那碗面就好了吴阿姨。
王阿婆偷偷看一眼女主人,女主人稀哩呼噜喝着泡饭汤,王阿婆小心翼翼道:“太太,对面恒墅里的常太太,我看还是要请一下的。去年人家先生过生日,都请了我们的,礼尚往来,对吧?”
女主人搛了几粒酱黄豆,慢慢嚼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阿婆便又加了句:“你请了常家,先生会高兴的……”
“我跟你讲过几遍啦?不要先生太太的,你想让我们落个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罪名啊?”女主人突然恨声道。
王阿婆一双筷子刚刚伸到菜碗边,又缩了回去,低低地嘀咕道:“我又不会喊到外面去,这里又没有外人。”
女主人将碗笃地放下,道:“我说你是老糊涂了还是存心跟我难过?对门常衡步已经戴了右派分子的帽子,现在天天在厂里翻砂车间敲模具。冯同志刚刚躲过这一灾,你还想把他和常家拉在一起,你这不是害他吗?”
王阿婆连忙道:“我又没文化,只认得油盐酱醋茶,世面上的事哪里搞得清啊。太……李同志,不请常家就不请了,你也不要动气,我再给你添半碗泡饭?”
女主人没好气道:“气都气饱了,不吃了。”
收拾了碗筷,吴阿姨又给小公子喂了一趟奶。小公子睡着了,吴阿姨放下他,便去厨房给王阿婆打下手,捡菜洗菜切丁剁酱。王阿婆则大展厨艺,炸、煸、煮、炖、煤气灶、煤球炉一起上阵了。
两人忙到三点靠过,各式小菜的头道工序基本完成,只待客人来齐,团团坐下,用大火一炒便可出盘。炉子上小火咕嘟咕嘟正炖着牛肉浓汤,料理台上,水果布丁一只只座在透明玻璃的圆盏中,只待烤箱烘烤了。厨房里弥漫着食物混合的味道。王阿婆拖过一把矮竹椅,一屁股坐下,道:“两只脚骨立直了。吴阿姨,你也歇一会。”吴阿姨到底年轻,并不觉吃力,便捧出一叠叠盘子、蝶子来清洗,先用碱水浸,再用清水过。
门铃响起,像什么人学美声唱歌练声一样,每个音都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