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阿姨很用力地点点头,拉过巧娣的手,就把帕子包塞在她手中。吴阿姨又道:“巧娣快进屋去,门关关牢,不听到爸爸的声音,千万不要先开门啊。”
吴阿姨回去的时候,单根敲平安铃的声音仍在长长短短的弄堂里回绕。她像卸下了一副重担,回到楼梯间,倒头就睡了。
次日清晨,吴阿姨去守宫的路上,迎面又遇到了扫弄堂的单根。单根专注着他手中的竹扫帚,眼珠子跟着它划八字,仿佛没看见吴阿姨这个人。吴阿姨犹豫了一下,也没有跟他打招呼。他们俩人擦肩而过。
晚上,吴阿姨顶着满天星星,踩着断断续续的平安铃声回到楼梯间,开门进去,倒吸了一口气——儿子合扑在**睡着了,**地下散落着花花绿绿的纸币,一块钱两块钱伍块钱拾块钱……还有那块手帕,皱巴巴压在儿子面颊底下,儿子一道口水正沾在它上面。
吴阿姨抬手搧了儿子一记屁股,用力把他拽起来,呵道:“小猢狲,这钞票你从哪里弄来的?啊?”
儿子困痴梦懂地咕哝道:“是敲平安铃的爷叔给我的……“又横倒下来。
吴阿姨又把他拎起来:“我关照过你吧?不好随便拿人家东西,你作啥要收下来?啊?”
“爷叔讲是你的钞票嘛……”小活狲话没说完已经进梦乡去了,梦里一定是玩,面孔上笑眯眯的。
吴阿姨浑身凉冰冰地呆坐了一会,便一张一张地把纸币收拢来,是在收拾自己纷乱杂沓的心情。单根师傅明明碰见我的,为什么不当面讲讲清楚呢?她有点惶恐地意识到,自己脑袋里转的都是单根的事,反倒没有自己男人的影子了。掐指一算,她离开家乡才一年光景呢。
吴阿姨将收拢的纸币塞到褥子底下,再用力压上枕头。她很生自己的气,恨恨地想:自己做到这个份上,也对得起良心了。人情弯弯曲曲水,世事重重叠叠山。日后不再替别人家事操心了,自顾自熬日子吧。想是这么想了,仍蟠肠曲节了一晚上。
虽有万般心思千种无奈,吴阿姨每日照样去守宫做事。晨出暮归,行走弄堂,听得沙沙的扫帚声,或者噹啷噹啷的平安铃声,便掉头绕道,宁愿多走几步路,眼不见为净,省得无端惹烦恼。饿了放开肚皮吃饭,累了摊平腰骨睡觉,日子就像笼头里放出的自来水,哗哗哗地流走了。
更几度春风秋雨,几番花开花褪。吴阿姨奶着的小毛头已经下地,摇摇摆摆满屋子跑了。那一个礼拜天阳光布满窗户的上午,女主人把吴阿姨叫到房间里去了。吴阿姨不晓得吉凶,心虚虚的,偷眼看女主人的面孔。
女主人好似稍丰硕了些,面架子宽了一周,眉眼便搁置得舒齐了。皮色也有光泽了许多,粉月季般新新鲜鲜的。是王阿婆背地里告诉吴阿姨的,先生前两年逃过一劫,近日又升了职位,都是太太的内功外力。难怪呢,女主人的好心情是印在面孔上的,吴阿姨暗暗定了心。
女主人薄薄的红唇轻轻勾起一丝笑意,道:“吴阿姨,这两年功夫,难为你起早摸黑,小孩子养得无病无灾,你是头个大功臣!”
吴阿姨想客气几句,张不了口。想着自己丢在乡下的女儿,一定也会走路了,不晓得是胖是瘦?眼眶便胀勃**来,不敢动弹,垂着眼皮,盯着女主人套在脚尖上的拖鞋鞋面,是紫红缎面绣着莲蕊金鱼,女主人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抖一抖,那鱼儿也似活动起来,上下游戏。又听女主人说道:“现在小弟两岁多了,我想该给他断奶了。”
吴阿姨一惊,慌忙挑起眼皮道:“李同志,我有啥不妥,你好讲的呀,我奶水还蛮足的,在乡下,小孩子奶到五、六岁的都有。”
女主人笑道:“吴阿姨你多心了,我何曾讲到你不妥?小孩子总归要断奶的,现如今,我给丁丁争取到市里面最好的托儿所,这个机会很难得的。”
吴阿姨心忽落一沉:“看来冯家的饭吃不成了!”一时手脚都凉了。
女主人从床边柜抽屉里拿出一叠钞票,往小圆几上一放,道:“这个月的工资,加上我另外给你两百元的补贴,我打听过了,前前后后再也没有人家比我出的更多了。”
吴阿姨呆登登地立在那里,并不上前取那叠钞票。
女主人沉吟道:“你若不想回乡下,还可以在盈虚坊做下去的。你要愿意,上午到我这里做两个钟头,主要是打扫卫生,顺便帮王阿婆洗掉点衣裳,她毕竟有点年纪了。”停停,又道:“我还替你看好一户人家,就是我们对面的恒墅。我看见常家女人的肚皮又隆起来了,攀高落底,一定需要帮手的。虽说她男人戴过右派帽子,这和你不搭界的。除此之外,你还可以到弄堂里去打听打听,有种人家,请长工心疼工钱付得多,一两个钟点的化费还是能承受的。”
吴阿姨手脚一点点回暖过来,她心中也在盘算着,冯家女主人给的建议真不失为一个好的生计,打三、四份短工,工钱不会比做冯家一份少,而且人也自由得多。于是,她千谢万谢受下了女主人的钞票。
自此,吴阿姨结束了她两年多的奶妈生涯,在盈虚坊里吃起了百家饭。她仍租住在那间楼梯间里,上午到守宫老东家处做两个小时清洁工,然后直接插到对过恒墅常家烧一顿中饭,顺带收拾房间。下午,有几家人家要她洗衣服;傍晚再返回恒墅做晚饭。过了一段时间,做得顺手了,她又接了清早替好几户人家倒马桶买小菜的活。累是累了点,用吴阿姨的话是看在钞票的面子上。说是这么说,其实吴阿姨从不计较人家给多少工钱,有谁家一时忙不转托她倒倒马桶带些小菜,她也不跟人家算钱。吴阿姨的勤快、本分、热心肠很快得到盈虚坊住户们的口碑,吴阿姨现在才觉得自己真正成了盈虚坊的人。
自做了钟点工,吴阿姨每日在盈虚坊里穿门走巷不晓得跑多少回,难免会碰到扫弄堂或者揺平安铃的单根,吴阿姨也不再绕道了,面对面走过,点点头笑笑,脚步从来不停。吴阿姨习惯了,她几乎和盈虚坊中的每一个人都保持着点头微笑的和睦关系。
上海四季中最难捱的其实是秋老虎。大伏天的热热得猛出汗,人倒是蛮畅快;可秋老虎的热,热得发不出汗,汗全憋在身子里,五脏六肺捂得发烫,气也透不顺。
就在一个闷热难挡的秋老虎的傍晚,吴阿姨去恒墅常家做晚饭,碰到常家女主人羊水破了。当时常家男主人下放劳动,天天在工厂里翻三班。那日他正巧上中班,吴阿姨不晓得到哪里去找他,情急之下,吴阿姨自作主张叫了一部三轮车把常家女主人送到医院去了。
吴阿姨一直候到常家女主人顺利产下一个女婴后才离开医院,回到盈虚坊已经十点靠过了。喧闹了一天的盈虚坊这个时候方才安静下来,因为没有一丝风,整座盈虚坊好似凝固了一般,唯一活动着的是噹啷噹啷的平安铃声,夹着长长悠悠的一声喊:“火烛小心——门窗关关好——。”
吴阿姨听到这喊声却起了疑心:听惯了单根的喊声是粗砺而苍凉的,今晚这喊声怎么变得尖细柔弱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循着铃声的方向追过去,在庞大的夜幕中看见了瘦即伶仃的巧娣!巧娣一支胳膊显然举不起铜铃,她是用两只手抱住铜铃的木把手,用力举起,噹啷啷,怯生生喊一句:“火烛小心——”再沉沉地垂下去,噹啷啷,怯生生又喊一句:“门窗关关好——”
吴阿姨跑上去,捉住了巧娣肩胛,问道:“巧娣怎么是你来摇铃呀?你爸爸呢?”
巧娣轻轻道:“爸病了,躺在**爬不起来。”
吴阿姨摸摸她的头,头发粘粘的,满头的汗水。吴阿姨心痛得要命,一把夺过那柄铜铃,道:“阿姨帮你摇铃,你喊吧,大点声。”
吴阿姨一手拉着巧娣,一手摇铃,走遍了盈虚坊的长弄短巷,随后,便很自然地跟着巧娣走进单根师傅的小屋。她想,老古闲话说的,人在难处扶一把,强去远道烧高香!
单根看到巧娣后背跟进一位丰硕却不失玲珑的妇人,又惊又窘,撑着仄起身,身子下的草蓆上汗漉漉的一个人印,吴阿姨摁住他肩膀让他躺着别动,手心像摸着刚冲好热水的汤婆子,吃惊道:“怎么身上滚烫?要发发汗哪。”
吴阿姨问巧娣,家里有鲜姜吗?巧娣可怜巴巴地摇摇头。她拉开装着纱门的食橱看看,里面除了掰成两半的冷烧饼,没有任何吃的了;她拿起桌上的竹壳热水瓶摇了摇,也是空的。吴阿姨长长地叹了口气,对巧娣说:“你给你爸爸头上压块湿毛巾散散热,我等一歇就过来。”
吴阿姨急忙回转自己的楼梯间,她记得自己从乡下出来时曾用鸡蛋换了两斤红糖,生女儿的时候,未出月子就下田插秧,落下痛经的毛病,痛的时候喝下一杯滚烫的红糖水,好过许多。到了上海,这毛病竟就不犯了。房间就一瓢西瓜那么大,吴阿姨粒粒碌碌翻了几翻,找出那包红糖,用调羹满满地挖了两勺出来,鲜姜有现成的,切成薄片,加红糖大火烧开了,小火笃悠悠滚着。
吴阿姨又掀开揭罩,苦笑着摇摇头,上半天做了一海碗的烂糊面,竟被儿子吃了个底朝天,心里骂道:“小猢狲,就是肚皮大!”一时三刻,还能变出什么吃的送给单根父女呢?国家遭遇三年自然灾害,老百姓的粮食副食品都是定量供应的。幸亏吴阿姨在冯家做奶妈时,女主人动脑筋帮她报进了上海户口,现在她做众家事吃众家饭,她的定粮正好够儿子填饱肚子。吴阿姨想到铁罐底还有一点干面粉,便有主意了。将面粉加细盐调成稠糊状,烧开一锅水,用筷子将稠糊一疙瘩,一疙瘩地刮进沸水里;取一把用捡来的菜皮子醃的咸菜切碎了,放进去一起煮,不一会,煮成了一锅汤汤水水的咸菜面疙瘩,毛估估够单根父女俩吃的了。
街上豆浆店里的营业员跟吴阿姨也熟了,送给吴阿姨榨豆浆剩下的豆渣,吴阿姨就在豆渣中拌入葱花蒜泥做下饭的小菜,经济实惠营养价值也很高。吴阿姨替单根父女舀了一饭盒豆渣,又把熬得酽酽的红糖姜茶灌进暖壶,一手一只网线袋拎着,送到单根家去了。
单根喝下去一碗姜茶,顿时发汗,额角头亮津津的,双颊的红潮便褪了许多。巧娣捧着钢中鑊子嗍噜嗍噜喝着面疙瘩汤。吴阿姨晓得她饿狠了,便道:“巧娣慢慢吃,不要噎着。”又取出一只小碗,给单根师傅舀了一碗。
单根神情凄凉地笑道:“吴阿姨,屋子里太龌龊了。”稍停,又道:“我苦点没关系,苦惯了的,就是委屈了巧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