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丝毫无有睡意,却身心疲惫,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合衣斜躺在**,奄奄一息地关上眼帘。
小茧子虽然闭上了眼睛,她的脑袋却像一座正在上映悬疑推理片的电影院,观众席的照明灯熄灭了,进出口的幕帘合闭了,银幕却跌宕曲折地活动起来。
小茧子想:丁丁哥哥肯定对他妈妈撒了谎,老师只让我负责出黑板报,哪里还有其它鬼活动?问题的关键在于:丁丁哥哥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他不在学校,一下课就匆匆离开了教室,却又没有回家,他会到哪里去呢?问题关键的关键:丁丁哥哥是和谁在一起?
其实小茧子立即猜到了跟丁丁哥哥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除了她难道还会有别人吗?瘦即零仃的身子枯柳条似的,皮肤苍白得像白骨精,眼皮老是耷拉着睡不醒的样子,只在她稍稍掀起眼皮的那一瞬,深凹的眼瞳中方才有点活人的神采。她就是恒墅常家的大女儿常天竹!
在盈虚坊后的门口灶头间晒台上天井里家长里短的闲话中,有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就是评论各家各户的小孩子聪明不聪明,脾气好不好,有没有孝心等等,不可缺少的一条便是相貌如何如何。众街坊比较公认的美少女有两位,一个是从前住楼梯间现在搬进守宫的小茧子,大名许飞红;另一个是从前住恒墅现在搬进三层櫊楼的常天竹。这其间也有两派意见,一些人认为许飞红比常天竹漂亮,虽是娘姨的女儿,却落落大方,见人就笑,不似常天竹那般狷介孤傲、从不正眼瞧人。另一些人却认为常天竹比许飞红耐看,小姑娘古貌古心,清清净净,哪像许飞红那般锋芒毕露,神气活现的样子。双方意见互不相让,就像古人咏“雪梅”诗中说的那样:“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平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许飞红和常天竹就是盈虚坊里的梅和雪。而在倔强的小茧子心中,曾经是恒墅里养尊处优的常天竹就是自己的“天敌”!
眼下,小茧子迫切需要跟丁丁哥哥澄清一个事实,她要当面责问丁丁哥哥:你为什么要跟家里人撒谎说学校搞活动?你和常天竹一起到哪里去了?她心里更想责问他的是:随便你到哪里去做什么事,为什么不叫我而要找常天竹?常天竹家早就搬出恒墅了呀!小茧子头脑煞清地踡缩在**,耳朵竖得笔直。丁丁哥哥回家一定要去敞廊放脚踏车,她时刻准备着,只要一听到丁丁哥哥锁脚踏车的声音,她就蹦起来冲出去拦住他,把那么多问号像一束束炸弹那样摔在他跟前。
妈妈收工回家,已是八点靠过。小茧子听得妈妈回来便屏住气装睡,她没有心情听妈妈的啰嗦。妈妈洗洗脚搓搓脸就躺下,身子一横便鼾声呼呼地睡着了。小茧子依然在等待丁丁哥哥回来,等待的时间一秒钟比一小时还长,小茧子好像等待了一个世纪。毕竟年轻,抗不住疲倦的百般厮磨,终于渐渐沉入混沌。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混沌中飘来轻轻的“喀嗒”一声响,钻入她的耳洞却像炸雷一般。小茧子腾地坐了起来,心里对自己说:“丁丁哥哥在给脚踏车上锁,丁丁哥哥回来了。”她本能地要跳下床,妈妈却侧身挡在床外侧,呼呼地睡得正浓。她只好放慢速度,缓缓地、轻手轻脚地越过妈妈绵延丘陵般的身子,滑下了床,也不及找鞋了,赤脚便朝门摸去。
当小茧子拉开门的那一刻,丁丁哥哥已经上了楼梯。楼道中莲花形的壁灯黄幽幽的光环,只能照亮三、四级楼梯的范围。小茧子看见一条瘦长的身影在楼梯拐角处一晃就不见了,丁丁哥哥已上了二楼。小茧子想喊,终于没出声,她不能惊动妈妈,更不能惊动丁丁哥哥的爸爸妈妈。小茧子好不懊恼,转而想:明于上学校去的路上也好问他的,心才稍稍沉静下来,早春深夜走道里的穿堂风仍有些砭骨,她便缩回身子,碰上了门。这时她无意地朝墙角的落地钟瞄了一眼,长针短针都是黄铜色的,在夜色中泛着幽光,两根针挨得很近,在钟面的左上方呈15度夹角。小茧子判定,快到11点钟了,丁丁哥哥竟然在半夜11点钟才回家!
这么一折腾,倒把小茧子的瞌睡折腾跑了,她的头脑如同雨后青山一般清爽新鲜。她记得,放学回家时曾在弄堂口撞见匆匆往外走的常天竹,她根本没问她去哪里,常天竹就主动告诉她,我去买点盐。这真是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啊!只怪当时自己急着寻找丁丁哥哥,没有觉出破绽,否则,要拉住她就好了。最让小茧子戳心的是:丁丁哥哥如果真是和常天竹在一起,他们待到半夜11点才回家,这么长时间,他们会在哪里?会做些什么?千枝万枝的问号像春天外墙上的爬山虎藤蔓,横七竖八地蔓延开来,布满了她全部的思维。
不久,她就听见跷脚单根来喊妈妈,妈妈睡梦里醒来,骂了句:“寻死呀,单根!”跷脚单根就说:“吴阿姨,常先生的女儿睏在医院里,倪师太要你帮我搭把手去接她回来。”于是妈妈就跟跷脚单根走了。小茧子坐在**发起呆来,心里面的爬山虎藤绕成了团,绞成了结:常先生的女儿睏在医院里,是哪个女儿呢?如果常天竹真是跟丁丁哥哥在一起,她应该11点钟就回家了,怎么会睏到医院里去了呢?如果真是常天竹睏倒在医院里,她就不会跟丁丁哥哥在一起了,那么跟丁丁哥哥在一起的又会是谁呢?不见得丁丁哥哥一个人在外面游逛到半夜吧?左思右想,找不出一个让自己心悦诚服的答案,十七岁少女的心被煎熬得干瘪萎缩,七零八碎了。
拂晓时分终于等到妈妈回来,并且从妈妈口中得到常天竹在荒郊野外被坏人强奸的消息,小茧子先是震惊得目瞪口呆,随即感到恐惧,汗毛一根根竖立起来;接着是一种释怀,带着一许幸灾乐祸:看来常天竹并没有跟丁丁哥哥在一起,谁叫她跑到那种地方去玩,活该!可是,马上就有一个恐怖的念头像条小蛇嗦溜钻进她脑壳:会不会是丁丁哥哥和常天竹一起去了那公园,难道是丁丁哥哥……小茧子不敢想下去了,才松弛的心又嗖地紧缩成一团,接着被抛入滚烫的油锅。愤恨、忌妒、委屈,说不出的难受,真恨不得自己就是一枚炸弹,霎那间轰地暴烈开来。
天色一点点明朗起来,小茧子家挂在落地玻璃门上的帘子是用最普通的白底碎花洋布做的,很薄,愈来愈白的日光从东南向穿透布帘涌进屋子,很快就把整间屋都涂白了,仿佛深奥的哑谜豁然揭出谜底一般。
小茧子霍地从**跃起,她不能再这么躺着折磨自己,听任那条阴险的小蛇将自己的脑袋捣烂穿透。
小茧子用冷水哗哗地冲面孔,将一夜天的焦虑怨愤伤痛从眼梢眉角鼻沟唇线处冲去,冲出一张自信开朗甚至带点骄傲的年轻的面孔。齐耳的短发挑一根三七开的斜头路,用枚缠着粉红和深红双色玻璃丝的发夹一别,略挑出几缕留海。眉眼青黛黛的,双颊红喷喷的,嘴唇湿润润的,小茧子对自己很满意。她开始穿衣服,将套了好几天的水红的节约领丢进脸盆。这只节约颈的颜色原是小茧子最喜爱的,可天气开始转暖,学校里每天都要进行民兵队列训练,出了汗,同学们都脱去外衣,只穿衬衫训练。小茧子因为套着节约领,不好意思脱外罩,只好焐着。她将床头的木箱子打开,兜底寻找衬衫。她记得自己是有两件衬衫的,有一件还是的确良的,淡黄的底色,上面有红的绿的小圆圈。可是翻来翻去没翻到,急得她已经出了一身汗。
吴阿姨拎着两大竹篮荤蔬小菜回家来,她要将这些小菜各家各户分配停当,再挨家挨户地送过去。见女儿将箱子里的衣服堆了一床,便问道:“小茧子,找什么东西?待会又要我来理!”
小茧子大半个身子扑在箱子里,道:“妈,我的那件的确良衬衫放到哪里去啦?”
吴阿姨道:“乍暖还寒的,假领头还好带几日呢。等两用衫穿不住了,再换衬衫。”
小茧子委屈道:“我们民兵训练的时候热得要命,大家都脱罩衫,就我不好脱!我要穿衬衫嘛。”
吴阿姨恨声道:“小祖宗,你不晓得妈妈时间多少紧张?一家家都等着我送小菜去呢!”
怨归怨,吴阿姨仍放下手中生活跑过来帮小茧子找衬衫,穷人家的女儿也是千金呀。她将上面的木箱搬开,打开下面的木箱,春夏季的衣裳都叠得整整齐齐地摞着。小茧子快活地抽出那件淡黄彩点的确良衬衫,急不可待地往身上套,一边跑进厕所间,往镜子跟前一站,却傻眼了:去年才做的衬衫,合着身子剪裁的,穿了一季,现如今却像裹棕子似的,袖管只及肘弯,两门襟相差半寸距离,扣眼只能巴巴地望着扣子,却够不上。
吴阿姨噗嗤笑了,道:“我们小茧子长大了,发育了,是大姑娘了。”
小茧子眼泪差点掉下来,双脚咚咚咚地剁着地板,道:“妈,你还笑,你叫我穿什么衬衣到学校去呀!”
吴阿姨便往箱子深处掏去,掏出一件她自己的旧衬衫,道:“妈妈这件你试试看,恐怕大点,总比小好。颜色老气点,老气也有老气的好处。”
小茧子无奈只好套上妈妈的衬衣,不想胸围腰身都像合着她身体做的,就袖管略长了些,往上翻起一寸左右,看不出丝毫破绽。是黑灰红三色相嵌不规则格子布的,颜色配得有点突兀,但洗得褪了色,反倒显得淡雅起来。小茧子对着镜子左右前后看看,方才破涕为笑。她连外罩都不套,拿了把乡下外婆送的莲花纹竹篦子,跑到敞廊里去了。
吴阿姨追着她背脊道:“现在这天气最是受冻不起的,把外套套上。”
小茧子扭扭身子嘟噜道:“我不冷,我们教室里人多,热得都要开电风扇了。”
天刚回暖,大清老早,小茧子就喜欢到敞廊里去篦头发,因为丁丁哥哥那辆永久牌黑色锰钢二十八寸脚踏车就停要敞廊里。其实小茧子方才在厕所间已经梳过头发了,可她声称头皮发痒,又将缠着双色玻璃丝的发夹拽去,用竹篦子左篦篦右篦篦,然后将头路仔仔细细的挑得笔笃直,露出青青的头皮,像一根妈妈常用的钉被头针。梳一个简简单单的头要化十几分钟时间,目的是要等丁丁哥哥来推脚踏车。丁丁哥哥总是匆匆忙忙,一边啃三明治,一边开脚踏车锁。一边便会朝小茧子点点头,笑一笑,或者随便扯几句闲话。无论怎样,都会让小茧子心醉神迷。今天,小茧子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穿上妈妈的旧衬衣,胸高腰细,婀娜娉婷,自己都觉得很好看,当然愈发想让丁丁哥哥看见了。可是,她把自己的头皮左篦右篦,都篦得痛了,还不见丁丁哥哥来推脚踏车。算算时间真有点紧了,才悻悻地别上发夹,拎起书包往门外走。
吴阿姨又追了句:“早饭不吃啦?要得胃病的,我给你煮口泡饭……”
“我不饿。”小茧子丢下三个字,人已旋出门外。天天早上泡饭过酱菜,小茧子一点胃口都没有。人家丁丁哥哥吃什么?牛奶、面包、火腿、煎鸡蛋!报纸上批判资产阶级修正主义的文章连篇累牍,丁丁哥哥的精致早餐却永远不会更改。
小茧子带着满肚子焦虑满肚子疑问,呯—地带上房门,隔断了妈妈的视线。丁丁哥哥今天为什么还不下楼?小茧子深深吸口气,趁二楼里委会的干部还没有来上班,她决定再上三楼找丁丁哥哥问清缘由。
小茧子又一次站在三楼的过道上,朝着那几扇紧闭的房门高声喊道:“冯令丁,冯令丁,你要迟到了!”
还是左侧的门徐徐打开,李同志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穿着宝蓝黄贡缎的曳地睡袍,头发凌散,慵懒地依着门框,道:“又是你呀,吴阿姨的……”
“我叫许飞红!”小茧子果断地打断了她,再不能容忍她使用那个带有明显藐视的称呼了!
“噢,许飞红啊,蛮好听的名字。”李同志不无叽诮地笑了笑,道:“那么许飞红同学,你几次来找冯令丁,有什么事吗?”
小茧子使劲咽了口唾沫,道:“昨天老师布置下来要出一期毕业分配专题的黑板报,我想跟他商量一下。”
“是这样啊,可是我们丁丁病了,重感冒,发寒热。你能代他向老师请个假吗?反正你们现在也不上什么正经课。”
“我们怎么不上正经课?学习时事政治,参加批林批孔运动,学习毛主席著作,树立起正确的人生观理想观,还要参加民兵训练,还要讨论毕业分配方案呢!”小茧子口齿伶俐,振振有词,并且还聪明地抛下了一个小小的诱饵,等待着鱼儿自己上钩。说罢,她朝李同志彬彬有礼地仄了仄腰,转身下了楼梯。其实,她的心愈发地麻乱了:丁丁哥哥怎么偏偏会得感冒呢?会不会昨晚跟常天竹到那个偏僻的公园去的时候着了凉?
小茧子用力拉开守宫沉重的柚木大门,我们的许飞红终于精神抖擞地上阵了。无论真相如何,常天竹被歹徒强奸而后精神失常已是事实。盈虚坊里梅雪争春,现在白雪无奈地融化了,只剩下一枝梅花凌寒怒放!机会向她洞开了大门,卒子过河,意在吃帅,许飞红就是这么一颗野心勃勃的小卒子,她瞄准的主帅便是可亲可爱的丁丁哥哥,英俊潇洒的冯令丁啊!
17岁的少女并不十分清楚什么是爱情,丁丁哥哥的身影是在她幼年的时候悄然走进她心房的,伴着她的长大,那身影也在长大,并且逐渐撑满了她的整个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