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飞红如此灵巧聪颖的人,面对常衡步这番动作竟也无计可施了。心里面还担心着:难不成常伯伯也神经失常了?正进退两难间,从常衡步胳肢窝底下钻出常天葵毛茸茸的脑袋,两支毛刷辫一支朝天冲起,一支耷在耳畔,倒像戏台上七品县官圆纱帽的两根翅。她向着常衡步哭声道:“爸爸,你怎么啦?她是小茧子姐姐呀!”常衡步仍无动于衷,常天葵又大声道:“她是吴阿姨的女儿呀!”
常衡步一听“吴阿姨”三个字,高举的胳膊便脱落了,身子一侧,门洞敞开,常天葵扑出来,勾住许飞红的头颈“哇、哇”地大哭,许飞红眼泪也忍不住了,刷啦啦落了下来,一大一小两个姑娘抱头哭成一团。
吴阿姨闻声蹭蹭蹭窜了上来,见状,只是摇头。停歇,便拍拍许飞红的后颈道:“小茧子啊小茧子,这是演得哪一出戏呀?又不像孟姜女哭长城,又不像白娘子断桥相逢,好了好了,天上雨娘娘刚打瞌睡,你们不要又闹醒了她!”
许飞红被妈妈讲得怪不好意思,她是个要强的女孩子,连忙用手背抹去眼泪,又用手掌替常天葵擦眼泪。
常天葵哽咽着道:“我姐姐,昨天出去时还好好的……我说肚子饿,她还给了我两毛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呀?”
许飞红问道:“你姐姐是跟你说,学校组织去看芭蕾舞红色娘子军的电影?”
常天葵使劲地点点头。许飞红心里强压下去的怀疑又似岩浆般拱动起来:常天竹为什么要撒这弥天大谎?女孩子要保守的秘密多半是为了一个男孩子呀!许飞红甩了下额前的散发,将乱枝般窜出来的念头拗断。她对自己说,常天竹肯定是为了一个男孩子,但这个男孩子肯定不会是冯令丁了,因为冯令丁昨晚分明是在陆马年家装半导体收音机。她便沉静下来,对常天葵道:“带我去看看你姐姐,让我来问问她,看她还能认出我吧?”
常天葵“嗯”了声,却还是拿眼看常衡步,她原是个听话的乖乖女。
还是吴阿姨发话了,道:“常先生,外面雨停歇了呢,星稀月明的,弄堂里像板刷刷过一样清爽,一整天没出门了,出去逛逛,让她们小姑娘一道讲讲闲话。”
常衡步欠了欠腰,瘖哑声音道:“吴阿姨,不晓得怎么样谢你?”
吴阿姨强笑着道:“常先生,你要当我自家人,就不说那个谢字。;从前常师母在时……”忽然意识到失口,忙截住了。
常衡步没有反应,只是腰愈是佝偻了些。只朝吴阿姨淡淡地横一眼,便默默地走下陡峭的楼梯,壳托——壳托——他的脚步声好像是一只空木箱一级一级翻落下去。
吴阿姨撩起饭单布擤了下鼻子,关照道:“小茧子,你不好性急的,晓得吧?讲点你们学校里的事体,看看她会不会记起来。”
许飞红撅着嘴斜着眼道:“妈,你还当我还是穿开裆裤的小姑娘呀!”
吴阿姨晓得女儿娇贵,讲不得,她也喜欢女儿不似一般穷人家孩子的做小伏低、唯唯诺诺,便随她嘴犟,调头跟常天葵道:“小妹妹最乖,晚些要睡了,不要忘记给姐姐吃那片天蓝颜色的药片。”
常天葵眼泪汪汪道:“吴阿姨,我害怕,姐姐又要哭,又要抓自己头发,还把头往墙上撞。”
吴阿姨已经解下饭单了,就抓在手上给常天葵抹脸腮子,道:“小妹妹不要怕,医生说了,吃了那种药片,你姐姐就不会闹了。钢中锅子里有莲心红枣粥,马桶就放着,明日一早吴阿姨会来拎出去的。”
许飞红瞧着妈妈对常家姐妹吃心吃肺的照应,冷笑道:“常天葵,你们这里还搭得下一张铺吗?我把妈妈借给你好了。”
常天葵马上道:“吴阿姨跟我挤一个床嘛,我晚上不会乱翻身的。”
吴阿姨轻轻朝女儿背脊搧了一记,道:“小妹妹,吴阿姨只要轧得出时间,时常会过来看你们的,真有急事,去喊楼下倪师太,晓得吧?”
吴阿姨再也耽搁不得,便答答答地下楼去了,许飞红当真惊诧妈妈的身手了得,走这般笔笃势峭的楼梯,却如蜻蜓点水般轻灵。于是她随着常天葵走进她们姐妹的房间,其实从门口只需迈三、四步便是隔断的大衣橱,撩起一袭布帘,两架钢丝床就横在脚跟前了。常天竹盘腿坐在一架**,面朝板壁,那个背影是何等的单薄孱弱,仿佛旧绢纸上墨色已褪的草草一撇。
许飞红咳了一声,壮着胆唤道:“常天竹,你毛病好点了吗?”
旧绢纸像是被横过的风轻轻一掀,那草草的一撇枯枝烂叶似地折弯了。
许飞红便仄了腰身,探到床里面去看常天竹的面孔,看了一眼就连忙缩回来,常天竹原先多少让她眼馋眼恨的素梅瓣儿脸,一夜天功夫怎就变得像一张揉皱了的锡纸。
许飞红不想让常天葵看出她的胆怯,硬着头皮侧坐在床沿边,对着常天竹的背影,定定心。她在上楼梯时已经把要跟常天竹讲的话想好了。妈妈关照,讲点学校里的事。目前学校里最重要的事就是毕业分配,当然要讲毕业分配的事啰!她又咳了一下,镇静道:“常天竹,明天就要开毕业分配动员大会了,我准备写一份倡议书,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时刻听从党的召唤,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革命最艰苦的地方去。你愿意在倡议书上签名吗?”
常天竹保持着折弯的姿式,纹丝不动。
常天葵立一旁,哭声道:“小茧子姐姐,我姐姐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让她到革命最艰苦的地方去啊?”
许飞红瞪了她一眼,嗔道:“你不要喊我小茧子好吧?难听不难听?”
常天葵忙道:“许……姐姐,你帮忙求求老师好吧?不要让我姐姐到乡下去好吧?”
许飞红正色道:“上头都有政策规定的,像你们家这种情况,从来没有人上山下乡过,照名份你姐姐肯定要去农村的。只能跟工宣队反映一下情况,争取不要去插队落户,去农场好了。农场每个月有18元工资。”
常天葵两只手背轮流地抹眼泪,在脸颊上留下横一道竖一道的痕迹,抽泣道:“许,姐姐,好不好让我代姐姐去农场?乡下有河的,姐姐会掉到水里淹死的;乡下有蛇的,姐姐会被蛇咬死的……”
许飞红斥道:“你怎么口口声声死啊死啊的?讲起来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让大家送死去呀?要是让工宣队听到,肯定讲你是反革命言论的!”
常天葵放声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还断断续续道:“我,不是,反革命,我,姐姐,生病,我……”
许飞红只好哄她道:“你不要哭呀,我又没讲你是反革命,你到外边不好乱讲,晓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