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飞红提醒她:“其实,你只要将小指松开,就可以变成有轨电车了呢。”边说着,边用手肘轻轻撞了她肩膀一下。
常天竹突然伸出两只手抓过线绷绷揉作一团,双手扯,嘴巴咬,似乎那根棉纱线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许飞红被常天竹的突然袭击惊吓出一身冷汗,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常天葵哇地叫了声,躲到许飞红身后,用双手蒙住了眼睛。
常天竹与那团乱棉纱线搏斗了一阵,把它摔在地下,双手便去扯自己的头发,还把脑袋往钢丝床架上撞。
常天葵终于哭了起来,抽泣道:“许姐姐,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许飞红气恼地搡了她一下,狠狠道:“哭有什么用?还不下去喊倪师太呀!”
常天葵这才连奔带滚地下楼去了。不一会,楼板地动山摇地作响,气急夯夯爬上来三个中年妇女。倪师太腿脚不爽,爬不动楼梯,可是她一喊,房子里的人便争先恐后行动起来。
常天葵虽是慌乱之中,仍不失规矩地一一叫道:“前客堂娘娘,亭子间婶婶,二楼舅妈……”
女人们来不及应答寒暄,扑上去抱住疯狂的常天竹,绾住她双手。一个当即立断问道:“药片呢?快拿出来灌下去!”
常天葵很不情愿地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三角纸包,咕哝道:“可是吴阿姨关照的,要睡觉前才能吃这个药的。”
年纪稍长些的婶婶倚老卖老,道:“吴阿姨只不过是个娘姨,你就把她的话当圣旨啦?人已经闹得沸反盈天,就差把房顶掀掉了。这种药就应当在这种要紧关头吃,吃了好让她安宁,她安宁了我们大家才能安宁呀!放心托胆灌好了,不会出人命的!”
已经有人倒了水来,三个女人三头六臂齐上阵,把药片给常天竹灌下肚。停了一歇,常天竹手脚便软瘫下来,不再挣扎,迷迷糊糊东倒西歪的样子。
常天葵怯生生道:“娘娘婶婶舅妈,谢谢你们帮帮忙,让我姐先上个马桶好吧?她睡着了,就不晓得上马桶了。昨天夜里把被子尿得汤汤湿,吴阿姨洗了,还潮天,晾也晾不干。今天再尿床,被子也换不转了。”说着就把马桶从门背后拎出来,放在床跟前。
几个人七手八脚将常天竹摁到马桶上坐定,常天竹果然哗啦哗啦尿了一通。二楼舅妈倒侧着脸啧啧啧道:“听到吧?听到吧?我们住在楼下,半夜里总是被这个声音吵醒,还当落暴雨了呢!”
常天葵面孔涨得血红,像蚊子叫般道:“舅妈,我们已经很当心了,总归憋到憋不牢了才上马桶的。”
给常天竹上好马桶,将她在**放平,搭上薄被子,女人们才长长短短地舒了口气,道:“好了好了,有一夜天好太平了。”
亭子间婶婶问道:“小妹妹,怎么不看见你爸爸?要紧关头的,人呢?”
常天葵两只手缠着衣角,道:“我爸爸……到弄堂里散散步……”
前客堂娘娘叹道:“小囡都这般模样了,他的小开脾气还是改不了,还有心思**马路!”
二楼舅妈便道:“小妹妹,回头告诉你爸爸,大妹妹再要发作,定规要送医院的,否则谁吃得消?”
常天葵勾着下巴,眼泪汪汪看住脚尖,不做声。
女人们便陆陆续续下楼去了。许飞红原是想跟着她们出去的,却被常天葵拽住了后衣襟。
常天葵道:“许姐姐,你陪陪我好吧?我害怕。”
许飞红道:“你姐姐睡得好好的,你怕什么?待会常伯伯就回来了,我妈妈做好生活也会过来的。”
许飞红只从眼角里瞟了一眼纹丝不动躺在被子下面的常天竹,其实她心里也很害怕。她很想去摸一摸常天竹的心脏还跳不跳,她忍住了,怕常天葵緾住她。
许飞红走出常家后门,先是小碎步急急地走,后来索性跑了起来,越跑越快,好像背后有人在追。
许飞红一口气跑回家,屋子里静悄悄的,妈妈还没有回来,她灯也懒得开,叭嗒,合扑在**,嘤嘤地哭起来。
许飞红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这般伤心,只是像被人捅破了心底的泪泉,眼泪止不住一滩一滩地漫出来。哭了好一阵,好像把心里面积蓄了许久的眼泪都哭干净了,方才坐了起来。心很空,也很轻,人好像要飘起来。她看见地板上亮晃晃的一片,诧异地忖道:难道天已经亮了?抬头往窗外望去,不觉“呀——“地叫出声。原来是一牙眉月小船儿似地泊在窗前呢。
许飞红有点激动地推开通花园的落地玻璃门,月色中,园子里的花木树叶都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童话世界般地静谥。许飞红信步走到敞廊里,她感觉到有种异常,便左瞧瞧,右望望。忽然,她像被电击中似地动弹不得了;她看见墙边那辆黑漆漆的锰钢十八吋永久牌脚踏车摆放的方向变动过了;原被她擦拭得纤尘不染的轮盘上又有了点点泥屑;车斗中,她折叠得的角四方的黄色雨披不见了!
有人动过这辆脚踏车!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丁丁哥哥骑车出去过了!这是她第二个判断。
丁丁哥哥晚上骑车会到哪儿去呢?这个疑问恐怕又要折腾她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