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凝眉道:“这点被子少不得的,到底还没过清明呢。你先去洗洗,你爸爸总快到家了,我还有要紧生活要做呢!”
冯畹丁便从旅行袋里掏出毛巾和漱口茶缸,捧着走进楼梯旁的厕所间。
正当她漱洗整理之间,就听到接连的楼板响,门板响,父亲和小弟前后脚跟着回家了。
父亲的声音,心急慌忙的:“畹丁到了吧?”
李凝眉的声音,有点酸酸的:“到了一刻了,你看,床都端整好了。”
小弟的声音,兴高采烈的:“大姐回来啦?大姐人呢?”
父亲的声音,稍有些脾气:“怎么让畹丁睡储藏间?”
李凝眉的声音,略略反抗的:“你说让畹丁睡哪里?不成我跟你睡储藏间?”
小弟的声音,心甘情愿的热情:“妈,我睡储藏间,让大姐住她原先的房间嘛……”
冯畹丁往脸上胡乱抹了点甘油,急忙冲出厕所间,道:“不,小弟,还是我睡储藏间好,安静点,我有失眠症的。”她这么一表态,冯景初,冯令丁都不再提异议了。
互相热络了几句,畹丁便从旅行袋中掏出两袋奶粉,说是给爸爸补身子,却递到李凝眉手中。这是一种不计前嫌、重修旧好的姿态,于冯畹丁已是很不容易的了。毕竟近十年边疆生活的艰辛坎坷,消磨尽了她身上籣蕙清高竹菊狷傲。
冯畹丁又拿出一袋葡萄干抛给小弟,道:“这次走得急,也就在场部小卖部买点零碎的东西。原已托人到牧场订制两床羊绒褥子的,来不及了,反正天也暖起来了,隔一段陈家进要到上海出差,让他带来。”
李凝眉便道:“还那样费心作啥?人回家就比什么都好。上海的冬天,盖盖棉絮被足够了。倒是这奶粉,闻闻气味蛮浓的,新疆水好草好,养的牛到底不一样的。”她虽是一种迎将进门、扫榻以待的迓迎姿态,却将女主人的架势撑得十足。
冯景初却跳过李凝眉,接着冯畹丁的话语道:“陈家进的工作调定了没有?到底留农场还是去兵团啊?”
陈家进便是冯畹丁的丈夫。当初,冯畹丁高中毕业,放弃考大学,执意要去新疆建设兵团。冯景初横劝竖劝劝不回女儿的心,把一腔怨气都撒在李凝眉身上,总以为是李凝眉做养娘做得不厚道,伤了畹丁的心。害得李凝眉冤枉鬼叫地要剖腹掏心给他看,夫妻关系一度十分僵持。那李凝眉为了洗清罪名,东打听西打听,方才得知冯畹丁在学校有个相好的男同学,便是陈家进。陈家进比冯畹丁高两级,两人同在校团委工作,因而相识。陈家进是市三好学生,学习毛主席著作标兵。他勇敢与资产阶级家庭彻底决裂,响应祖国号召,主动报名到新疆建设兵团干革命的先进事迹曾在“青年报”上整版刊登。冯畹丁将这一段故事添枝加叶地告诉了冯景初,冯景初嘴上不说,心里面确信其然。少女心中一旦发生了爱情,那才是千山万水拦不住,赴汤蹈火也甘心的呀!冯景初骨子里不喜欢陈家进那一类的虚夸张扬的作风,又为冯畹丁的隐瞒,更对他有了成见。开头几年,冯景初给冯畹丁写信,从来不提“陈家进”三个字。既便冯畹丁跟陈家进结了婚,他也没有一句祝贺的话。“文革”后期,经历了诸多坎坷磨难的他,心境逐渐冲淡平和起来,对人生众相亦宽容仁厚了许多。他当然晓得女儿提起陈家进的委婉心意,便不容李凝眉打岔,顺着女儿的意思去谈论陈家进的话题。这也是一种退思补过,大量容人的姿态。
畹丁焉能体味不到父亲的良苦用心?果然是喜出望外,却又有许多难言之隐。但见父亲俊朗的面容瘦损松垮了许多,鬓脚已是黑白,目光中搀杂着几许疲惫,自觉愧对父亲,这么多年与父亲遥隔天涯,未能菽水承欢尽乌鸟之情,不觉又是一番悲哀。悲喜交织于胸,若不是李凝眉与小弟就在一旁,她恨不得扎进父亲怀里爽爽气气地哭一场!她却是隐忍住了,平淡又不失亲近地道:“家进已经调到兵团,任政治部副主任。主任很快就要退休了,其实就准备让他接这个班的。”
李凝眉听着便接了口,道:“陈家进终于蛟龙得水,破壁腾云也是指日可待的了。畹丁啊,终不负你当初为他去家别亲,连我也受了不少牵连呢!”
陈家进那年以青年标兵、学生党员的身份赴疆,各级领导都很重视,当作骨干力量重点培养。只因陈家进年轻气盛,锋芒太露,不经意得罪了几位关键人物。便横生枝节、处处作梗,令他的升迁几度遭拙,几经周折,在基层煎熬了许多年。
冯景初恨恨地横了李凝眉一眼,转对畹丁,不无忧虑道:“陈家进调到兵团工作,恐怕不能每天都回家了吧?”
冯畹丁被父亲一语点中心病,一阵酸楚泛滥上来,她几乎控制不住。兵团与他们安在分场场部的家相距一百多里,陈家进只能每星期回来一趟。碰在礼拜天要开会什么的,一星期一趟家都回不了。为此冯畹丁跟陈家进别扭了好一阵,可是,她怎么能阻挡陈家进平步青云的脚步呢?冯畹丁将酸楚咽回肚里,故作轻松地笑笑,道:“大家都很忙。他常有机会到各分场走走,我也经常去兵团开会,见面机会还是蛮多的。”
冯景初听得出女儿言词间的无奈,此刻也不能深究,便道:“我们边吃晚饭边谈吧。弄点什么小菜给畹丁接风啊?”眼睛虽不看李凝眉,谁都听得出,这句话是朝李凝眉说的。
李凝眉急赤白脸道:“我哪里晓得今天畹丁回来?方才听了你电话,掼了话筒就心急慌忙铺床,一脚空也没有。短命吴阿姨,偏生今天请假不来做夜饭了……”小心翼翼,眼乌珠左右看着动静:“现在碗橱里只有几只昨天剩的碗脚头……”
冯景初的面孔一点点阴沉下来,乌云密布似的。李凝眉的话锋蜻蜓掠水不留痕迹地转了个弯,道:“要么肚皮再熬一熬,我出去买几只熟小菜?”
一直沉默着的冯令丁呼地站起来,道:“妈,我去买,我骑车跑得快!陆马年的妈妈就在熟食店当营业员,她会给我拣好的。”
冯景初面孔舒缓了些,摸出五块钱递给儿子,道:“不要省,多买点”。
冯令丁别转脸问道:“大姐,买白斩鸡还是盐水鸭?”
冯畹丁看着白杨树般窜立着的小弟,便也站起来,却比冯令丁矮了大半个脑袋。记得当年离开家的时候,小弟只及她腰高,拽住她绿军装的后襟不松手,眼眶里包着眼泪喊:“大姐,你带我一起去嘛,我也要当解放军嘛!”冯畹丁忙将回忆盛进眼窝嘴角,变作盈盈一掬笑意,道:“小弟,你爱吃什么大姐也爱吃什么!”
冯令丁会意地冲大姐笑笑,转身走了。李凝眉动手收拾桌子,先将碗筷布好,再将剩小菜重新热一热。为了讨冯景初开心,她着实费了番心思。把半碗吃剩的毛豆茭白豆腐干丁重新滚过,用菱粉扎腻。再把隔夜的鑊焦扳碎了,炒菜鑊子底抹一层油,把碎鑊焦烤得焦脆,堆在一只深口盘子里,最后将扎了腻的毛豆茭白豆干丁浇上去。这只菜从前她跟爹爹在鸿运楼里吃过,菜名叫作“海鲜锅巴”。人家鑊焦是在油锅里氽的,人家的浇头里有虾参鱼肉荤腥的。伙计两只手托出来,当了食客面把浇头浇上去,咝咝地作响,香味就弥漫开来。现在她只好因陋就简,大约摸有点样子罢了。
李凝眉双手托着盘子,小碎步答答答地上了楼,将这只小菜端上来,学着鸿运楼伙计的口吻叫道:“三丁锅巴上来了。”
冯景初瞟了她一眼,道:“我倒是没有看出来,你也有这般手艺。”他跟李凝眉结婚二十多年,真没见李凝眉象象样样做过一只小菜。从前做菜有王阿婆,王阿婆回乡后,正餐的小菜都是吴阿姨来做的。
李凝眉窄窄薄薄的鼻翼蜂翅般张了张,轻轻地哼了声。这般调侃的口吻在冯景初是极少有的,被李凝眉听起来,倒像是与她调情一般。便道:“是女人谁没有厨房里的几番手段?愿不愿意做,那就另当别论了!”半是冷嘲半是撒娇,也是回应丈夫的意思。
这时冯令丁买了熟菜回来了。有半只咸水鸭,还有五香豆腐干,烤子鱼和银丝芥菜,李凝眉便拿了小碟子一一排放妥当。过年时候吴阿姨送的嵊县笋干菜还有点在,便抓一把剪碎了,放几吊榨菜,滴几滴麻油,撒一把小葱,做了只汤。李凝眉今晚可是大显身手,给足了冯畹丁面子,私心只为讨冯景初开心。
冯景初果然颇为满意地在桌边坐下,又问道:“有酒吗?”
李凝眉稍稍迟疑了一下,景初这几年毛病越来越多,高血压高血脂,冠心病,都是不适饮酒的呀。可此情此景,如何拦得了他?这不仅仅是对畹丁的父女之情,畹丁背后牵着的是常巽,是他心头治不好的一辈子的痛!她恨起来就要说“没有”,出唇却道:“过年时让吴阿姨买了两瓶绍兴花雕,一直没人动它,差点就当料酒用了!”
冯景初忙道:“花雕好嘛,吃不伤身子的。”
李凝眉便取了两只小酒盅,冯景初跟前放一个,冯畹丁跟前放一个。正要斟酒,冯令丁吵起来:“妈,我的酒杯呢?我也要给大姐敬酒的呀。”李凝眉想说,你小孩子凑什么热闹喝什么酒?终于还是忍住了,重替儿子取了酒盅,一一斟满了。她自己是滴酒不肯沾的,在碗中舀了半碗汤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