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飞红好生懊丧,恨自己怎么一下子会睡死过去的?幸而畹丁姐姐说了,他会在入站口等待!
许飞红随冯畹丁绕小弄堂去常家,才路过支弄口,拱巷门,迎面过来并排着的三个人,竟就是常衡步同他的两个女儿,常天竹就中,常天葵先招呼道:“畹丁姐姐,许姐姐。”
冯畹丁将行李放在地上,迎了上去,道:“舅舅,看天竹妹妹神气大好了,可以出来了呀!”
许飞红双目一动不动盯住常天竹,她几乎认不出常天竹了,常天竹发胖了,身子圆桶一般,原先小小的花瓣脸变得铜盆一般!
常衡步像怕毛似的眯线着眼,道:“医生说了,总孵在屋里对她毛病不好,要领她出来散散步才好。”稍顿,又道:“你这就要走啊?毛病看好了?”
冯畹丁道:“假期满了,这种毛病,也急不出来的。医生给开了方子,我回兵团去配配看。舅舅你自己要多保重啊,好不好要医生给单位出个证明,天竹的毛病需要专人陪伴,能在附近增配一间房子,请小姨娘住过来,你也好松快点。”
常衡步摇摇头,叹道:“我不想去倒这个霉,这种时候,你不是自找作践吗?”横了眼许飞红,道貌岸然:“有吴阿姨早晚两趟相帮,还对付得过去。”
许飞红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因了常伯伯的这句话,许飞红心中暗发誓,往后母亲再去常家帮忙,决不可抱怨,决不可阻拦!
冯畹丁是想关照小表妹天葵几句话,才发现天竹天葵都不在旁边了。却听得支弄里面喧哗起来,接着天葵跑过来,眼泪汪汪道:“爸,你快点去看看,姐姐又发作了!”
常衡步一跺脚,别转身就跑。冯畹丁和许飞红也跟着跑进小弄堂。却见常天竹正和一个穿着黄渍渍圆领汗衫的男人扭打在一起,常天竹一手揪住人家圆领汗衫的后领口,一只手朝人家头上背脊上又捶又抓;那男人只是抬起胳膊抵挡着,挣扎着。旁边围观的人不少,鼓噪喧嚷,却没有人敢上去拉架。
常衡步吼道:“天竹,放手,快放手!”人已经冲上去拖牢女儿,头上也挨了几巴掌。
那男人总算逃脱开了,原来是沈家姆妈的儿子,老邻舍了,互相晓得根底,并没有责骂天竹,只自嘲道:“看不出,小姑娘力气蛮大的,我还搏不过她呢。”
却有旁观者挑嘴隔舌道:“这种毛病就叫花痴,现在正是发作的季节,看到登样点的男人就要扑上去。也只有男人才能治得好她呀!”
马上有人接口道:“沈先生,恭喜你,中头彩了。面孔上吃了五根雪茄烟,味道不错吧?”
众人哄笑起来。常衡步面孔铁青,脚板踩在水泥板地上硁硁地响,拖牢天竹冲出人群,直冲出弄堂。
冯畹丁眼圈红红的,掏出手绢替天竹擦去额头鬓角的汗水,忧心忡忡道:“舅舅,天竹妹妹经常会犯病吗?医生怎么讲?就没有办法吗?”
常衡步喘着粗气,勉强修饰出若无其事的口吻,道:“今天是我不好,少给她吃了一粒药,才发作的。也有人讲这种药吃多了不好,你看,人虚胖成这样子。”
冯畹丁道:“舅舅,药还是要按时给她吃。等毛病好了,停了药,人自然会消瘦下去的呀!”
常衡步侧过脸关照天葵道:“你抓紧你姐姐,不可松手了呀!”便跟畹丁道:“我不送你了,你自己一路上保重。”
许飞红连忙插嘴道:“常伯伯你放心,我送畹丁姐姐上火车。”
常衡步已经搀着天竹的胳膊朝盈虚坊深处慢慢走去。冯畹丁忍住眼泪,轻轻对许飞红道:“我们去火车站吧。”便和常家父女背道而行。走了几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立定,扭回头看,半明半暗的弄堂里已经没有了常家父女的身影。
一路上,冯畹丁满腹心事,竟就冷着张脸无言无语。许飞红倒是有满肚子的话,她也是个会看山色的聪明人,觑着畹丁姐的神色,便忍住了,也不言语。两个人默默地乘车来到北火车站。此时正是华灯初上之时,许飞红远远的就瞧见车站入口处铁栏杆旁有个高高瘦瘦的人影,是冯令丁!她憋了半天的喉咙霎时迸发出来,喊道:“冯——令——丁——一路小跑着过去了。
冯令丁面无表情地横了她一眼,便递给她一张站台票。
许飞红咬住嘴唇屏住笑意,心里面嗔道:“难不成你们冯家人都得了面神经麻痹症,不会笑了呀?“
冯令丁只对着冯畹丁道:“大姐,已经可以进站了。你们怎么到的这么晚呀?”
许飞红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抢着道:“我们去跟常伯伯告别,正巧碰到常天竹花痴病发作,差点跟人家……”
“小弟,快进去吧,行李架怕被人家占满了。”冯畹丁打断许飞红的话,并且冷森森地睃了她一眼。
许飞红真的被畹丁姐的眼神震摄住了,闭了嘴。冯令丁已拎着箱子进了入口,她连忙提着旅行袋跟上去。
他们将冯畹丁送上车,刚放妥了行李,列车便缓缓启动了。
许飞红跟着冯令丁跳下车门,畹丁姐姐还没来得及从车窗探出脑袋,列车已轰隆隆地驶过去了。他们茫然地目送着火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钢轨的尽头。
许飞红听见自己的心扑嗵扑嗵跳得跟欢庆锣鼓似的。
冯令丁人高腿长步子大,许飞红要小跑步才能跟上他。她有脚步却是那样轻快,跑两步甚至还跳两步。心里面盘划着,待会坐在丁丁哥哥自行车后面回家,该走没有公交车行驶、行人也比较少的小马路,最好有高大的行道树,路灯暗点。丁丁哥哥慢悠悠踩着车,她一定要大胆地圈住丁丁哥哥的腰,然后,要将藏在心里头的话统统讲给他听!
刚出站口,冯令丁忽然刹住步子,许飞红差点踩到他鞋后跟,巧笑着红了脸,鸟黑灼亮的眸子盯住他俊朗的面庞。
冯令丁调开目光,冷淡地问道:“我妈给了你车费没有?”
许飞红一时脑筋没有拐过弯,羞怯地答道:“嗯,李同志硬要塞给我……”
“那好,公共汽车站你认识的,我要去那边取车子,就不送你过去了。再见!”冯令丁没有给许飞红一点机会,语音未落,人已掉头走开,撇下许飞红痴痴呆呆立在那里,好半天没回过神!
溟蒙的暮色瞬间吞噬了丁丁哥哥的身影。偌大的车站广场,南来北往行色匆匆的人群皮影戏般的热闹喧杂,许飞红心里却是一片断垣残壁,沉寂而荒凉,止不住眼泪溢洪般地涌出来。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