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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页)

第二十一章

毕业分配的名单终于公布了。

这一天,对于盈虚坊来说,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自“文革”初废除入学考试制度以来,中小学都是按居住地块划分,就近入学。盈虚坊中,同档年龄的孩子大都在一个学校甚至一个班级念书。所以,小孩子毕业分配,留在上海的人家自然是欢天喜地,发糖啦,请客啦,比过年还热闹。这里面还有细微的差别。留上海又进了国营企业的是最大的赢家;留上海却进了集体所有制的单位,总归稍有遗憾。回头比比人家下农村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甚至聊以**了。而那些有孩子分配到农村去的人家,这几年比不得前几年上山下乡一片红的时候,索性大家一起下去,也就死心踏地了,现在有了比较,既然人家小孩能留在上海,为什么我家孩子偏生要去农村?哭的骂的吵的闹的都有,哭过骂过吵过闹过后依然要忙着替孩子整顿下去的行装。也有明智的人家,不哭不骂不吵不闹,爽爽快快扛了行李下乡去。他们的眼光放得长远,近几年上海的工矿企业单位到农村招工的愈来愈多,首先得给贫下中农和各层领导留下好的印象,说不定因祸得福,还能获得推荐上大学的机会呢。

自儿子出事以来,吴阿姨最忧虑的事便是女儿的毕业分配。那日晚女儿被学校工宣队黄师傅叫去谈话约摸一个小时左右就回家了,女儿是被自己宠得娇横任性,不懂得体谅我,回家来也不跟她说说谈话的情况,只顾去厨房间烧水,烧了一铜吊开水,拎到厕所间洗澡去了。吴阿姨急得如卧针毡,硬撑着爬起来,走到厕所间门口,隔着门板问道:“小茧子,黄师傅怎么说?你还能留在上海吗?”

稀哩哗啦的泼水声中冒出小茧子的声音,懒洋洋不经意的,道:“妈,你放心睡大觉,我不会离开你的。”

吴阿姨方才悠悠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面“阿弥陀佛”念了好几遍,暗忖:素日里尽心尽力帮黄师傅家买小菜,总拣最新鲜的小菜送到他家。收他钞票每每又都扼去零头,宁愿自己吃点亏。功夫不负有心人,关键时刻黄师傅还是肯帮忙的呀!这一桩心事落定,毛病也去了一大半,第二天一早就爬起来做人家了。

待到公布分配名单的那天早上,吴阿姨将小菜挨家挨户送毕,买了付大饼油条,转回家来,一看女儿还赖在**,急了,拍了下她浑圆而结实的臀部,道:“小茧子,你怎么还不起床?好象人家孩子大清老早就去学校看名单了!”

许飞红扭了下身子,道:“妈,你急什么呀,这名单铁板钉定了的,早看晚看又不会变掉。”

吴阿姨道:“你不晓得妈心里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了一夜天啊?快,快起来,去学校看个实在,好让妈定定心心做生活。”边说边将女儿的被子掀掉了。

许飞红只好爬起来,踢踏踢踏走到厨房间去烧水。吴阿姨总觉得女儿最近一段有点邪门,得了洁癖似的,天天晚上洗澡,早上爬起来还要洗澡,关进厕所间一洗就是半个多钟点。吴阿姨讲过她一趟,道:“小茧子,夜里刚刚洗过,早上爬起来擦一把够了。”女儿就冲她道:“我晓得你肉痛这点水费,就算你借给我的好吧?反正我就要有薪水了,到时候统统还你。”吴阿姨吃瘪,只好由她去。还好天热了起来,烧一铜吊水足够她洗的了。要放在大冬天,须得去老虎灶叫担水才好洗澡。早上晚上地叫水,人家不要当你神经病了!吴阿姨无奈地关照女儿道:“大饼油条在揭罩里,快点洗好吃掉它,冷了就不好吃了。看了名单,转过来告诉我一声啊”便匆匆出门做生活去了。

再说许飞红烧开了一铜吊水拎进厕所间,虽说底楼厕所就她们一家人使用,她仍将门反锁,还插上插销。她不愿意回想那个恐怖的夜晚在黄师傅家发生的事情,可是那污秽肮脏的一幕常常在她脑子里闪现,令她作呕。总是觉得自己身上沾染了一股酸胖胖的恶气,涂了一遍香皂仍不够,再涂一遍,用毛巾死劲地搓,用水一遍遍地冲。最后,她闻闻自己的手臂,再闻闻肩胛,到处是一股香肥皂清悠悠的味道了,方才放自己过关。

许飞红先隔着玻璃朝敞廊张了眼,丁丁哥哥的脚踏车已经不在墙脚边了,自然也是去学校看分配名单了吧?便推开门走了出去。平素她总盼着能在敞廊里遇见冯令丁;这几日她却提心吊胆,害怕在敞廊里撞到冯令丁!她担心丁丁哥哥会不会闻到她身上有异味?她生怕自己在丁丁哥哥面前会抑制不住满腹委屈而嚎啕大哭。

许飞红站在石阶边沿,低了头颈,把湿漉漉的头发垂顺下来,好让园子里的风吹拂它们。吹了一会,又用块干毛巾反复揉擦。她压根不打算去学校看分配名单,谅他姓黄的也不敢把自己分到哪处犄角旮旯去!现在她没有别的心思,只想不停地洗澡,早点把那个畜牲留在自己身上的味道洗干净,她才好坦坦然然地跟丁丁哥哥说话呀。

许飞红终于弄干了头发,梳整齐了,在鬓边别了根草绿玻璃丝缠过的发夹。忽然就听得门铃叮令咚龙闹将起来,心里边恨道:“肯定又是找里委会的,有眼无珠,不看看清爽瞎揿铃!”气鼓鼓地去开门,日影头里黑忽忽站着的却是陆马年,横阔的身板把光线遮去了一半。

“陆马年啊,你来做什么?”许飞红脱口问道。

陆马年家住马路对过的棚户区里面。盈虚坊这些年虽是败落,但在街对面人家的眼里,那些青砖灰瓦的石库门房子可称得上高堂华府了。所以,街对面人家的孩子轻易不走进盈虚坊。这陆马年更是头一遭踏上守宫小红砖的台阶。原已是战战兢兢,被许飞红这么一枪戳过来,想好的话都乱了套,嗯吱半天,屏出一句:“你,你怎么不去看分配名单呀?”

许飞红没好气道:“有必要去吗?通知总归会寄到家里来的。”

陆马年捋把汗,挠挠头皮,动作牵强,像装了假肢,嘿嘿一笑,道:“许飞红你留在上海了。”

许飞红冷笑道:“我老早晓得了。”

陆马年原是想来报喜,讨许飞红开心。碰了姑娘一张阴势天面孔,倒不晓得如何落场势了,黑塔似的矗立在那里,闷声勿响。

许飞红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有点意不过去,便浅浅一笑道:“不过陆马年,还是要谢谢你呀,特为跑过来告诉我。”看他仍僵着不动,只好又问了句:“你呢?你肯定是留在上海的吧?”

陆马年才又高兴起来,咧了嘴笑道:“我分在房管所,蛮对我胃口的,又是国家单位,旱涝保收。你的单位也蛮好的,分在盈虚街菜场,大集体,跟国营企业差不了多少,而且生活也不重,是吧?”

虽然已有了些思想准备,许飞红还是沉了一沉,小菜场跟航天局相比,毕竟相差一段距离。自嘲道:“好像老天安排好了的,日后我妈来买小菜好不用排队了。”胸口忽就郁闷起来,没心情再敷衍下去,恢恢地道:“没别的事了吧?那我进去了。”

陆马年费尽心思才觅着与许飞红单独讲话的机会啊,他哪里肯这么便当就放手了?许飞红就像只停歇在花蕊中的蝴蝶,陆马年害怕她嘟地就飞没了影,万花丛中何处再觅倩影?陆马年看似鲁钝愚拙,却有玲珑心窍,就晓得用什么话能绊住许飞红的脚步。忙道:“许飞红你大概还不晓得吧?冯令丁分在农村档,还好,在上海郊区,奉贤五四农场。”

许飞红真就立在门框中不动了,茫然地盯住陆马年。最近一段,许飞红被自己的事体搅提焦头烂额,便不及关顾冯令丁。却不料洞中一日,世上千年;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了!

“畹丁姐姐早就回新疆了,冯令丁应该是硬档留上海的呀!”许飞红自言自语嘀咕道。

陆马年马上接了口,道:“是冯令丁自己再三要求去农场的。他在你那份倡议书上签了字,还单独写了份决心书交给毕配组。学校过几天要开欢送大会的,冯令丁现在成了真正的先进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许飞红白了一眼,恨声道:“你什么意思?就是说我是假先进喽?”

陆马年一不小心踩响地雷,慌忙道:“没有没有,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呀。其实当先进有什么好?我妈说,那是一时荣耀。去了乡下那才是一世的苦呢。”

许飞红惊讶地瞟了他一眼,心想:别看他憨头憨脑,肚皮里道道还蛮多呢。正挖空心思想词儿要反驳他,却见冯令丁骑着车赤浪赤浪地过来了,心里闪过一丝惊慌,把持住了,轻轻地咬住下唇,幽幽地看着他。

冯令丁的脚踏车扣刻扣,在台阶跟前煞牢,他一只脚撑了地,抬起头笑道:“好你个陆马年,抡我的功劳,跑来跟许飞红报喜对吧?”

陆马年被冯令丁洞破心事,面孔涨得酱红,硬撑道:“我是来找你的嘛,半导体元件给你带来了。”动手便去书包里掏。

冯令丁道:“那是开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其实没有那篇思想小结,你也会分配在上海的。”

陆马年口气便豪迈起来,道:“君子一言四马难追”叭,将一包电子元件放进冯令丁车前的网兜里了。又道:“我妈礼拜天要请客,天井里可以摆三桌酒,圆台面也借好了。冯令丁,你肯赏脸吧?”眼乌珠骨碌笃朝许飞红转去。

冯令丁哈哈大笑,道:“陆马年,你到底请我还是请许飞红啊?”

陆马年忍不住嘿嘿笑道:“两个人都请嘛。”

许飞红惊讶地盯着冯令丁。丁丁哥哥今天前所未有地神情明朗,妙语贯珠,且笑得那么生气勃勃,便使他愈发地风姿俊爽,愈发地讨人喜欢。前些天一直躲着他,不敢正眼瞧他。此时许飞红的眼珠子却是一刻也离不开他了。

冯令丁正巧转过脸来对她笑道:“许飞红,陆马年一片诚意呀,你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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