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做这宗生活可谓轻车熟路了,一个捞鱼,一个打秤,一个收钱。碰到有挑剔的顾客,老阿姨粗喉咙就吼起来:“要不要?不要就给后头一个。又不是娶媳妇,挑三拣四的。”大都人只需买到鱼便知足了。眼看腰盆中的活鱼没剩几条了,老阿姨又吼起来:“后面的不要排啦,要吃鱼明天赶早啊——”
忽地响起一阵硁硁硁的脚板声,未见人,刮辣松脆的声音先到了:“许飞红啊,我那条花鲢宰好了吧?”
鱼摊头上三个人互相望望。蔡阿姨吐了下舌头,道:“糟糕,今天怕是不得消停了!”老阿姨揎了许飞红一把,道:“怕什么?小许在,她还能闹到哪里去?”
许飞红稍蹙了下眉尖,定定地迎候着。旋即,一个腰身壮硕的妇人立定在摊板跟前了,她裹了件斑斑迹迹的黄腊腊的白褂子,愈发跟桶似的。旁边有人招呼道:“陆大娘子,你们熟食店今天有咸猪头肉卖吧?”妇人旗帜般扬起宽阔的面孔,爽快答道:“有有有,歇会你过来好了,半斤以下都不收肉票。”那人讨了准讯,欢欢喜喜地走了。陆大娘子便将油渍渍的手掌横在许飞红面前,道:“小许,把鱼给我好了,我拿回去宰。”
许飞红双手一摊道:“陆妈妈,你啥时候买的花鲢叫我们宰了呀?”
陆大娘子一楞,道:“我家陆马年没有跟你们讲啊?”
许飞红耸耸肩胛:“陆马年倒是来过,他没有放篮头排队,也没有说要买鱼。”
陆大娘子把张磨盘脸拉长了,道:“不会吧?马年做事体从来不会拆烂活的。”一边就伸长头颈往摊板里面东张张西望望。
旁边老阿姨连忙相帮许飞红作证,道:“陆大娘子,你家马年天不亮就来帮我们扛腰盆,我们也意不过去,特为问他要不要买鱼?他讲不要不要,鱼刺太多。蔡阿姨,你也听到的对吧?”
蔡阿姨连声道:“听到的,听到的,马年是讲鱼刺太多的。”
陆大娘子心里面恨恨地骂了句:“小浮尸,看到这只小妖精舌头就短脱一截了!”不过,倒真不是陆家想吃鱼,陆家从老子到小子个个都是肉糊涂,亏得陆大娘子在熟食店做生活,常有点零碎下脚拿回家,否则政府规定的肉票是远远不够他们一家饕餮的。只是陆大娘子已夸下海口,今天若买不到一条大花鲢,她便没有落场势了。邻舍隔壁都晓得她儿子在追小菜场上的卖鱼西施,那个姑娘人长得出挑,又是盈虚坊里出来的,被棚户人家看起来,就是天仙般人物了。有嘴巴闲着的人见着陆大娘子就问:“马年跟买鱼的西施敲定了吧?叫马年盯牢点,当心别人家横插一脚。”陆大娘子撇了下嘴道:“你们把她捧上天,我看看也是大路货,叫作我儿子喜欢。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娘姨生的,我家马年追她,还不是两根指头捏田螺!”人家就笑道:“陆大娘子,那我就拜托你了,帮我买条大花鲢,省得我老清老早爬起来排队。我家老头子想煞吃豆腐鱼头汤了。”陆大娘子喜欢扎台型,爽快道:“一句闲话,明天中上你到我店里来拿鱼好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陆大娘子今天横了一条心,非要搞到一条鱼不可。她眼乌珠朝腰盆里一转,还有几条活鱼窜上窜下扑腾,二话不出,伸手抄起一条,道:“那就这条吧,小是小了点,将就将就也够了。”边说着边往秤盘里一丢,鱼儿挣扎,差点把秤盘掀翻。
许飞红一步上前端起秤盘,哗一下将鱼倒回腰盆,道:“陆妈妈,你看看,队伍还这么长,后头的人还不一定买得到。你要吃鱼,叫陆马年明天早点带只篮头来排队。”
排队的人原来就最恨插队的,因见是陆大娘子,谁都不敢惹她,缩缩头颈,肚皮里面骂两声。不想许飞红为大家声张正义,都暗暗称好,神情也都昂扬起来,有人憋不住噗噗笑出声。
陆大娘子何曾遇到过这等轻慢?扑到腰盆前又去捞鱼,却被许飞红捉住手腕,道:“陆妈妈,人人都像你,我们的规矩还要不要做啦?要不你去后面排队,排到了,自然会卖给你的。”说着往她腕上狠捏一把,给她豁翎子:不要明当明犯规,待摊头前人散了,会给她一条鱼的。偏生陆大娘子天性愚拙,不会接翎子,狠性命将她手甩开,气汹汹道:“许飞红,你不要顶了笠帽当天大,你们菜场头头脑脑哪一个没到我手里买过咸猪手糟鸡爪的?我跟他们讨条鱼总归讨得到的吧?”
许飞红气她不识好歹,给她脸不要脸,抢白道:“那你就跟上头要鱼去吧。我们摊头庙小,供不了你高僧。”转头对两个阿姨道:“还不做生活?清早时间贵如油,大家排队排到现在,买了鱼还要配别样小菜,哪个心里不急?”
队伍间一片称道声,老阿姨便动手捞鱼,蔡阿姨也开了秤。陆大娘子怔愣了片刻,脚板一跺,便开骂了:“好你个许飞红,把你当洋灯,谁知是鬼火。背后头花得我家马年晕晕淘淘,还没过门做媳妇,就想气煞阿婆掌门庭。今天我话摆在众人面前,只要我有一口气,你休想踏进陆家门!”
许飞红气得浑身发抖,眼洞里包了两汪泪,噌噌噌冲到陆大娘子跟前,颤着声道:“你回去问问你儿子,究竟是谁花谁啦?谁讲过要进你们陆家门啦?一把年纪了,讲话下巴托托牢。今天我也把话摆在众人面前,只要我有一口气,决不踏进陆家门!”
陆大娘子嘿嘿冷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回去好烧高香念阿弥陀佛了。有啥稀奇?不过是娘姨生的,也不晓得哪里的野种,吃官司的门户,变作妲已的狐狸精……”
许飞红的眼泪水刷拉拉地滚落下来,也不顾两个同事及旁人的劝解,一把揪住陆大娘子的衣襟,道:“你还造谣污蔑,现在不是四人邦横行霸道的时候了,走,我们到派出所讲讲清楚去。”
陆大娘子在盈虚街上混了半辈子,头一次棋逢对手,三勿罢,四勿休,两个人便扭揉起来。
早有人去陆家报了信,陆马年心急慌忙地跑了来,眼角都不敢朝许飞红身上斜一斜,只抱住他母亲哀哀求告:“妈,不要闹了好吧?不要闹了好吧?我们走吧,我们走吧……”
陆大娘子虽则块头大,总抵不过儿子气力大。再讲许飞红看见陆马年过来,也就偃旗息鼓住了手。陆大娘子嘴巴里仍呱啦呱啦骂不停,终究被陆马年拖走了。一场风波消停,人群陆续散去。许飞红平白被陆大娘子骂到了根,肚皮里平素掖着藏着压着包着的委屈愤懑像潮汛般泛滥起来,独自坐在一只合扑的空腰盆上擦眼泪,眼泪水也像潮汛一般涌出来,擦也擦不及。两个阿姨顾不得劝慰组长了,紧着将剩下的鱼卖出去。活鱼卖光了,摊板上的死鱼也抢手起来,拿回去或腌或糟,不失为佐餐上品。直忙到十点靠过方才收摊。
这一日,许飞红原是来加班的,便跟两个阿姨招呼了,下半天的班生活不多,自己身子不适意,就不来了。两个阿姨连连道,小许你尽管放心在屋里休息,那只雌老虎的话千万不要放在心里,憋坏了身体愈加不合算。闲话日日有,不听自然无,不睬她最凶。许飞红垂着红肿的眼帘横过马路,她晓得斜对面的熟食店里几个营业员正朝着她点点戳戳,便闪身踅进盈虚坊牌楼门。
正是爽秋季节,天气晴朗得如同婴儿的笑面孔。许飞红却见不得明亮的日光,刺得眼珠子酸胀,只眯隙着眼,兜着泪水不让它滚下。她一向以为自己在盈虚街上口碑颇佳,不想今日从陆马年母亲口中吐出那等凶悍恶毒之语,莫非人们背地里竟就这般看待自己?!
牌楼门旁电话间的跷脚单根照例从窗口探出半条身子,招呼道:“小茧子,歇班啦?”
许飞红想做出个笑脸应答都做不出,那条母大虫的咒骂让她洞悉了自己在人们心中的真正的位置!尽管她已在守宫中生活了好几年,可她仍然是娘姨的女儿;她的哥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警车呜呜地带走的;她又不敢透露父亲的半点讯息,只好被人们指为“来路不明”。这些不可更改的事实怎能与华府高宅、书香门地的冯令丁匹配??先前听母亲说起冯令丁今日要从农场回来,许飞红面孔上波澜不惊,心里面早已是浪起潮涌,升腾出无限美妙的期待和憧憬。这一刻却如同海市蜃楼般一点一点地隐退了,余下的是白茫茫一片荒漠,飞鸟不到,寸草不生。
许飞红心灰意懒,脚步沉滞,如同在沼泽里行进。她无意回家休息,思绪紊乱哪里歇停得了?慢拖拖沿着上震桥信步走去,举目间但见那两棵古银杏千秋不老地依偎着,满枝青绿已渐出浅黄,斑斓而绚丽。猛想起数年前那个细雨濛濛的傍晚,与冯令丁躲在古银杏肚子里闲语漫谈的情景,霎那间柔肠百转,抑不住珠泪盈眶。怕被坊间人撞见,又牵丝攀藤织出许多是非来,索性拨开重重垂枝,钻进古银杏中,鹅黄青绿的扇形叶片落了她一头一肩。
许飞红奄奄一息地坐在一根暴出地面的老根上,头靠着疤结累累的树杆。近午的阳光穿透了层层枝叶,轻轻地舔着她的面颊。翡翠般的叶片在她眼前盘旋着、徘徊着,无声息地落下来。隐约间,她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大步朝这边走过来,穿一身褪了色的藏青蓝学生装,斜挎着军绿帆布包,鼻梁上的镜片反射着日光,一闪一闪。她的心脏先停顿了一刻,旋即剧跳起来。她在肚皮里喊了一声:“冯令丁!”身不由已要扑出树丛,手拽住树枝却立停了。自己一身劳动服,脚下套着大胶鞋,这模样太丑了,怎能见丁丁哥哥?缩回了身子,眼珠子却追着冯令丁的身影,心里疑惑道:“他回家怎不走下巽桥?偏要绕进上震桥?莫非他也想寻古银杏怀旧?”满心的期望与紧张,侧身繁枝间等待着。冯令丁却擦着古银杏走过去了,脚步没有些许迟疑与延跖。
许飞红适才生出的热情嚯地冷却下来,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严酷的事实:冯令丁极少在弄堂里串门,他走上震桥只可能是去常天竹家!难得的回上海一趟,却直奔常天竹家!那个痴痴呆呆臃肿木纳且已失去贞操的常天竹,真就让你这样牵挂吗?许飞红气涌胸膛,憋得心口痛。略假思索,她拨开树枝走出古银杏,急急转回守宫。
进了家门,许飞红迅速地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妥当,换下了工作服和大胶鞋,穿上可体的两用衫。又用热水重新洗了把脸,涂上雪花膏。对镜望望,眼瞳沉沉,眉色逼人,乌发轻笼,粉腮含情,由不得人不怜爱呀。许飞红将房门虚掩,留了一罅隙缝。耐耐性子,静等冯令丁回守宫。
幸好冯令丁耽搁的并不太久,没有一个时辰便回来了。许飞红从门缝中瞥见那小白杨般的身影,一把拉直了门,正与冯令丁劈面相对。
冯令丁朝后退了一步,他手中捧了一大摞书,用下巴抵着,笑道:“哦哟许飞红,你没去上班啊?”
许飞红乜斜着黑眼珠,冷笑道:“谁能跟你比呀,先进,模范,样样都占了。怎么,现在又想做书蠹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