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马年的面孔刷地涨红了,石像般的沉默着。
许飞红口吻略重些,又道:“你若老是有非份的念头,那我们以后就很难交往下去了。”
陆马年依然纹丝不动。
许飞红硬硬心肠,横竖话已说清爽了,道:“我要休息一会,请你离开!”
陆马年忽然抬起头盯住她,眼乌珠边上布满血丝,愤懑地冲出一句:“冯令丁不会跟你好的!”
许飞红像被人击了一棒,眼门前一黑,恼怒道:“陆马年,我叫你不要胡思乱想的,这跟冯令丁有什么关系?”
陆马年面孔上浮出一丝恶狠狠的笑,道:“我晓得冯令丁喜欢谁!”
许飞红一惊,脱口道:“谁?!”
陆马年抿紧嘴唇,稍顿,忽然转身拉开门跑出去了。
许飞红没有去追他,她觉得混身的血在一霎那之间被抽干了。
这一年冬天,关闭十年之久的高考考场大门终于重新打开,有大约近六百万考生走进了考场。据说因考生人数太多,一时三刻竟无法解决考生用的试卷纸张问题。还是邓小平当机立断,决定将印刷《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的计划暂时搁置,调配纸张先行印刷考生试卷,而每个考生只需付五毛钱的报名费。
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
旧历年过后,大学放榜了。盈虚坊中传开了一个喜庆的新闻,守宫冯家公子冯令丁考取了复旦大学哲学系。这一年考试录取比例是29:1,盈虚坊上坊下坊统共有四、五个学子报考,只冯令丁一人录取,好比是头名状元帅!
这一天午后,冯家女主人李凝眉李同志将自己收拾得山青水绿,得体大方地走出守宫大门。她已办了退休手续,素日里深居简出,难得地光天化日下在弄堂里显身,一张细洁的桃叶脸焐得生生白,那对丹凤眼已不似年轻时目光锐利咄咄逼人,收敛得平和而含蓄。她穿着墨绿色毛葛滚边对襟丝棉袄,外罩着款色简单的银灰海力蒙短大衣,领口露出一只黑丝绒琵琶盘扣,脚蹬千层底深灰直贡呢面的蚌壳棉鞋,轻轻巧巧地走着,真是要多少精致有多少精致,要多少优雅有多少优雅。她手中拎着一只深咖啡的人造革手提包,装了满满一包糖果,花生牛轧糖,大白免奶糖,水果糖,羼杂在一起,沿弄堂挨家挨户的分发。这种事情原只需托吴阿姨去做就行了,李凝眉却审时度势看中了这个时机,是该她重新粉墨登场了。
“沈家姆妈,吃糖,一家喜不是喜,大家欢喜才欢喜。我家小弟能考上大学,也多靠邻舍隔壁大家相帮。”李凝眉抓了一把糖塞进沈家姆妈的手掌心,热络得像落雪天焐烫婆子。
沈家姆妈咪咪笑着,道:“哦哟,李同志你也太客气了。牛轧糖呀,我家小孙子最要吃了。我老早就讲过,冯家小弟到乡下去,龙蟠凤逸,总有一天要振翅高飞的,对吧?我们跑出去讲起来面孔上也添光!”
李凝眉一路走下来,手中的拎包一点点瘪下去,散发了糖果,收获了各种各样的恭奉与赞美,心里很满足。众人说一个好字,胜过自己说十个好啊。
李凝眉的最后一站是倪师太家,后门进去是灶头间,有两个女人正在洗水池前忙碌。李凝眉抓出一把糖果,眉梢飞扬地笑道:“亭子间婶婶,前客堂阿娘,吃糖,吃糖。”两个女人急忙撩起围单擦擦手,捧过糖果,连声谢谢,又着实将冯令丁夸赞了一番。
李凝眉便将手提包抖了抖,道:“还剩几粒水果糖,拿去给倪师太甜甜嘴。”
前客堂阿姨道:“不晓得倪师太打中觉了吧?”
亭子间婶婶立马道:“不碍事的,师太打中觉也只是眯一歇眼。李同志难得过来的嘛。”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
李凝眉朝她们道:“你们忙,你们忙。”便去叩倪师太后厢房的门。
倪师太好像蟠在门背后等着她似的,笃笃两下,门便开了。
李凝眉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师太,亏得你替小弟念神咒做佛斋,才有他今日的荣耀啊。”
倪师太也念了句“阿弥陀佛”,道:“菩萨是叫人宽心,小弟考取大学,还是他自己努力得来的。”说着便揭开五斗柜上的大红绸子,露出了红木镜框绢纱线描的观世音菩萨像,还是一只黄铜莲花纹方鼎香炉。
这尊观世音像是李凝眉心中最敬畏的,不等倪师太取出团垫,她已咕咚跪下了。倪师太道:“等一歇拜,我还要上香。”便将她拖起来,递给她三柱香。又取出一对八寸长的红烛,先点着了,火苗窜起竟也有一寸高。
李凝眉抓出一把糖道:“我寻思小菜带带不方便,让人看见起疑心,就拿这糖做供品,菩萨不会怪罪吧?”
倪师太道:“心诚则灵。”取来一只白瓷碟,将糖果盛了,摆在香炉前,又供了一小盅黄酒。
李凝眉就着烛火燃了香,重新跪了磕头。烟雾缭绕中看那尊观音像,恍惚间竟是袅袅婷婷的常巽小姐。她慌乱合上眼帘,掐断这荒唐的念头。
待李凝眉叩拜完毕,倪师太便摁灭了烛火,又将红绸遮住了观音像。房间里烟雾太重,便推开了窗户。近几年局势渐趋安稳,弄堂里找倪师太做佛事的人又多了起来,虽还是私下里悄悄地进行,后厢房常常有馨香温出,左邻右舍肚皮里煞清,嘴巴上不讲穿而已。
李凝眉将拎包中剩下的糖果哗啦一记倒在倪师太的八仙桌上,道:“师太,这牛轧糖水果糖都是素的,没事时嘴巴里嚼嚼,解解厌气。”
倪师太道:“你看我的牙,只剩几颗是自己的了,哪里的福气消受?你拿上去,给常家两个姑娘吃吧。”
李凝眉耳片子有点烫,自己藏在犄角旮旯里那点小心眼早就被倪师太洞悉无遗了。倪师太那对横括弧眼是比爱克司光还厉害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