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却说倪师太居住的那间旧损逼仄的后厢房,因其间日渐隆盛的香火,愈成了盈虚坊间的吉祥地,去的人愈是丝缕不断。天气愈来愈热,门窗是关不住了。索性敞开门户,相邻的支弄里都能闻到观音卧龙香熏人欲醉的气味。远远近近有龙华庙、玉佛寺,静安寺逐渐经钟又起、香火熏燃,听讲老城厢内修复了沉香庵,拟邀倪师太出任主持。倪师太斟酌再三,婉辞了,盈虚坊内还有几桩事让她放心不下呀。
自诩“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的倪师太,这日却语出惊人,道:“盈虚倚伏,去来不可常;盈缩卷舒,与时变化。终则有始也!”这话在坊间传播几日,终有稍通文墨者解出其意:“倪师太是对盈虚坊的前景作预示呀。满亏互相倚伏,得失终难长久,进退与时变化。旧的结束了,新的即将开始了。众人皆有所悟,月晕而风,础润而雨。盈虚坊近几年,年年月月有新鲜事发生,家家户户多少都在变动。不过,最能够牵动坊间众人情绪的当属常家常先生的昭雪平反了。
自恢复高考以来,沪上各大专院校各专业院系正逐步健全完善,有威望有资质的教授名师便成了抢手的稀缺资源。于是有关部门下文为常衡步恢复名誉,同济大学土木建筑系马上聘他为系主任。常衡步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登上神圣讲坛,一展他的胸怀大志了。大学人事部联手市统战部及侨办成立专项小组为常衡步落实政策,补发了工资,归还了当年抄家时抄走的部分实物,却在住房问题上碰到棘手的难题。有关方面让常衡步看了多处住房,其间不乏中心地段高级公寓,却被他一一谢绝了。常衡步发出话来,他不会迁出盈虚坊,他只想搬回他的恒墅。工作小组非常为难,恒墅早已成了七十二家房客,且被逐年搭建的简屋危房包围淹埋,要想完璧归赵,前景不容乐观。工作小组费尽口舌,多方斡旋,顽石一块终于有了松动。却是住在恒墅二楼向南正间的黄荣发率先搬了出去。
“文革”结束后,黄荣发离开学校回到工厂里。调查下来,四人邦统治时期他在学校当工宣队,并无甚明显劣迹,厂里却又没有适当的工作岗位来安排他。正巧,市里房地局基建处到基层调人,厂里便将他推荐上去了。人生穷达谁能料到?黄荣发自己都惊讶自己何时修来的这等福份?调到机关没几年,便从副科升至正科,并且分到一处两室户的住房。虽讲不是花园洋房,却是独门独户,煤卫齐全。黄荣发搬场的时候,机关里派了部五吨大卡车来帮他拉家俱。黄荣发与左右邻舍一一道别,手舞足蹈地向大家形容他新居的阔绰,柿饼脸上飘扬着遂心如意的笑容。
黄荣发搬走之后,工作小组便集中力量动员恒墅二楼另外两户人家迁出,为他们寻觅合适的房源,政策上也给予了很大的优惠。几经周折,恒墅整个二楼都腾空了。工作小组便与常衡步商量,让他们一家先搬回恒墅。底层与三楼以及花园中临时建起的平房中的人家,容他们慢慢再做工作。常衡步从来不是那种得志便猖狂的性格,能够搬回恒墅,他已经是千谢万谢了。常家无人手,天竹派不上用场,天葵又住在学校,于是单位后勤部门派了两个工人来帮常衡步搬家。两个工人赶到盈虚坊,却一点都插不上手。原来里委会来了一拨人,隔壁邻舍那日有空闲的人都来了。只半天功夫,大家欢欢喜喜帮常衡步把个家搬成了。
常衡步请房修队将楼道里横一道竖一道的隔断统统打掉,走廊又恢复上早前的宽敞。被封闭的阳台也拆去围墙,让它依然盛满阳光。向南最大的一间屋子做了常衡步的书房兼会客厅,他的卧室却放在向北的储物间里。天竹天葵的绣阁仍是那间带半圆阳台的优雅小屋,空出了东西向的一间房间,常衡步心里却另有盘算。
是一个秋色斑斓的傍晚,夕照似锦。盈虚坊旧日的主人常衡步伴着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走进盈虚坊大牌楼门,妇人手上还牵着一个七八岁光景的小姑娘,常衡步胡须刮得精光,灰白了的头发梳得丝缕不乱,穿了一身从箱底翻出的烟灰毛哔叽西装,足蹬灰白两节头小牛皮鞋,腰也直了,头也昂起来了,步履稳稳当当,不急不缓,又一付从前常家小开的派头了。那妇人的装束却极普通,普通得让人过目之后记不得她穿的什么样的衣裳,只记住了她通身由骨子里散发出的娴稚高简的气度。那小姑娘却是衣着考究,红蓝格薄呢连衣裙,外罩粉红羊毛衫,雪白的连裤袜配一双带铜扣搭绊的黑皮鞋,还梳了一个活泼可爱的“纯子头”。那年正热播日本电视连续剧《排球女将》,主人公小鹿纯子的形象深入人心。
这一行三人刚进盈虚坊便吸引了所有公众的目光,先是电话间的跷脚单根惊骇得从窗口扑出大半个身子,喊了句:“常先生——”便出不了声了,噎在喉咙口的那句话是:“莫非常师母返魂重生啦?”
常衡步看着单根骇异惊惶的模样,因与单根素来交心,便停下了,笑道:“单根,亏你还称是盈虚坊的活词典呢,不认得啦?她是天竹天葵的小姨娘,这个就是蝘蜓呀。”
单根一股气从喉咙口喷出,又响又长地“噢——”了一声。当年,常师母惨死,常先生一时上痛失主张,所有后事便由单根帮着小姨娘操办处理的嘛。单根抬起蒲扇样的巴掌拍拍脑门心,道:“惭愧惭愧,脑筋一年不如一年了。”随即招呼道:“小姨娘,长久不见了,你还是清秋素菊原个样,才叫我不敢认了!”
小姨娘淡淡一笑,道:“单根你真是变了呢,变得愈发精神了,面孔也红润得多了。
单根轰然笑起来道:“大家都托邓小平的福。你看常先生,真像到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中走了一遭。还有小蝘蜓,蜡烛包抱出盈虚坊的,怎么就长成这样端端正正的姑娘了!”
小姨娘就朝蝘蜓道:“喊人呀,叫单公公好了。”
小蝘蜓有点不情愿地喉咙口咕哝了一声。单根慌忙到衣兜里去摸,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她。小蝘蜓两只手背到身后,不接。还是常衡步道:“单公公是自家人,你拿着吧。以后记得孝敬公公就是了,”这才收下。
常天竹私生女蝘蜓重返盈虚坊的消息不胫而走,没过一个时辰便传遍了整座盈虚坊。坊间人并没有多少负面闲话,多的是感慨和欣慰。因当初蝘蜓被小姨娘抱出盈虚坊,坊间人都觉得失了面子。常蝘蜓虽然身份特殊,毕竟是盈虚坊的后代啊。连着几天,去恒墅二楼探望问候的街坊邻居络绎不绝,多少都带着礼品,吃的穿的,量数不等,都是一片心意。
小姨娘带着蝘蜓就住在东西向的客室里,朝向虽有些偏,房间却四方正气,经小姨娘的手一布置,整洁简约却不失雅致。众人都道:“小姨娘一双手跟她阿姐一样地巧,心肠也跟她阿姐一样地善,模样也跟她阿姐一样的周正。”这几句是当着常家人的面反反复复讲的,还有一些话是背着常家人唧唧咕咕议论的,都在揣度常先生恐怕要续弦了,对象应该就是这位周正善良巧慧的小姨娘。有人推测道:“小姨娘总不嫁人,一直跟着姐姐姐夫过日子,说不定跟常先生早就暗渡陈仓了呢。”马上有人驳斥这种讲法,道:“谁讲小姨娘不嫁人?小姨娘当年嫁得比她姐姐还风光,是国民党的一个年轻有为的大校师长,1949随部队撤离大陆去了台湾,三十多年无音讯,生生地守了活寡呀。”总之,坊间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常师母作古已十余载,常先生是该续弦了。而小姨子作了姐夫的填房,这也是自古就有的事,譬如风流千载的大词人苏东坡,一面悼念亡妻,咏叹着“十年生死雨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一面就续娶了亡妻的表妹。所以常先生续娶小姨娘,也可算是天作之合了。有几个热心肠的邻居遇着常衡步,忍不住问道:“常先生何时请我们吃喜糖呀?操办婚事,若用得了我们,尽管开口好了。”常衡步却王顾左右而言他,道:“天葵还在念书,医学院要读五年才毕业,等她毕业后方可谈论婚嫁。谢谢大家了,到时候一定会请大家吃喜糖的。”近两年,常天葵与守宫冯公子冯令丁总是成双作对出入盈虚坊,众人也看在眼里。虽说冯常两家名义上是表亲,坊间人人都清爽,除了冯畹丁,其他人之间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因此也是一致看好这对年轻人。常衡步如此应对,问话人无法再追问其它,也只好顺水推舟,嗬嗬嗬笑着附合了。
却不管坊间议论如何风起云涌,常家人终于能有条不紊地过起了太平日子。常衡步教书育人,常天葵勤奋攻读,把一个家全部托付给了小姨娘。小姨娘握筹布画,把个家打点得妥妥贴贴。那年小蝘蜓已到了上学的年纪,顺理成章进了盈虚坊小学念书。小姨娘依旧雇佣吴阿姨买小菜烧夜饭,自己腾出手来悉心照料常天竹。天气晴好的下午,小姨娘会牵着常天竹的手到弄堂里散步,到古银杏树下孵孵太阳。众人都看在眼里,常天竹的衣着干净了,头发整齐了,面颊稍显红润,神情虽还是木然,却已不再狂躁焦灼。令人频频叹道:毕竟有娘的孩子才是宝啊。
小姨娘重返盈虚坊,得益者还有吴阿姨。不用再操心常天竹的病情,吴阿姨肩头心头顿时放松许多。小姨娘付的薪水比弄堂里的常规略高出一筹,并且还将前几年欠着吴阿姨的薪水一并付清。吴阿姨先是不肯收,当初讲好是义务给常家帮忙的呀。小姨娘却道:“当年你吴阿姨缓急相助是你的仁义,如今我欠债还钱是我的诚信。吴阿姨若不肯收下欠款,便是陷我常家于背信弃义的地步,那我也不敢再用你做生活了。”这么一讲,吴阿姨才千谢万谢地收下了那笔钱。
许红果这年秋天也进了盈虚坊小学念书,合巧跟常蝘蜓分在一个班级。小学校虽然就在盈虚街上,也要过两条横马路。吴阿姨领着两个小姑娘走了几天,随后便由她们相伴着上下学了。两个小姑娘早晨手拉着手走出盈虚坊,傍晚手拉着手走进盈虚坊,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她们放学的时候,正是吴阿姨去恒墅替常家烧夜饭的钟点,许红果就跟着常蝘蜓回恒墅,两个人一起做作业,玩游戏棒,看小人书。吴阿姨做好夜饭,要领许红果回家,常蝘蜓哪里肯放?小姨娘就要许红果留在恒墅跟常蝘蜓一道吃夜饭。吴阿姨意不过去,小姨娘就道:“有你们红果在,蝘蜓不挑食,饭也吃得多。吴阿姨,我是求你帮忙呀。”于是,许红果一星期倒有六天留在恒墅吃夜饭了。
小学校里中饭都由学生家里自带,饭和菜一起放在钢中饭盒里,盒盖上贴一块胶布,写上学生的姓名和所在年级班级。学校厨房备有大蒸笼为大家热饭。吴阿姨替常家做好夜饭,顺手就替常蝘蜓准备好第二天的中饭。小姨娘翻架橱又找出一只钢中饭盒,往吴阿姨跟前一放,道:“把红果的中饭也一起盛好,省得你回去还要另做。”吴阿姨想想,便道:“小姨娘,我看这样也好,我们红果的伙食索性包在你家了,你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把饭钱扣掉。”小姨娘面孔一板,道:“我家又不是食堂,不给人包饭的。红果就像我外孙女一样,哪有外孙女吃几口饭还要收饭钱的?”吴阿姨晓得拗不过小姨娘的,心里记着,日后有机会报答的。
常蝘蜓虽然长许红果几个月,却身子单薄瘦弱,性格怯懦胆小。学校里有些顽劣的孩子欺侮她,反倒是许红果每每为她撑腰,与人理论,或者告诉老师。许红果身体壮实,敢说敢为,倒像是蝘蜓的姐姐了。常家人看在眼里,愈发地善待红果,若替蝘蜓添置新衣,必定同式同样地为红果也置一套。吴阿姨感激不尽,念“阿弥陀佛”时都要为常家添柱香。
却有一日傍晚,吴阿姨去恒墅做生活,小姨娘焦急地告诉她,蝘蜓与红果还没有到家,平素这时候早该回来了。又犹豫地问道:“红果会不会带蝘蜓到守宫花园里去玩了?”吴阿姨一想,完全有这种可能。只因恒墅的花园被早些年陆续搭建的简房棚屋蚕食殆尽。虽说政策早已下达,可要将住在园中的十几户人家全部清出,真比登天还难,就一直这么拖着。蝘蜓初进盈虚坊时,小姨娘带她去守宫拜见冯景初李凝眉,按辈份蝘蜓要喊他们姑爷爷姑婆婆。那一日,红果带着蝘蜓在守宫的园子里玩了半天。日后,小姨娘因晓得李凝眉心底里是不认常家这门亲戚的,故而就不准蝘蜓再去守宫。蝘蜓每每听红果说起园子里的花花草草虫儿蝶儿的,总是羡慕不已。这么一想,吴阿姨掉头就奔守宫而去。隆冬季节,守宫的园子里花木凋败草虫奄寂,哪有两个小姑娘的影儿?吴阿姨骂自己急糊涂了,这种天气小姑娘哪里会到园子里玩?转身又回恒墅,仍不见蝘蜓红果回家。小姨娘急得在屋里打圈圈,常天竹好像感应到什么不祥,哇哩哇啦地又哭又闹。吴阿姨连忙给天竹服镇静药,又要安慰小姨娘,自己心里也慌得不成,大冬天倒弄出一身急汗。
忽然就有街坊邻居来传信了,说是红果和蝘蜓两个小姑娘在学校把盈虚街口私人饭馆“好吉祥”老板的儿子脑袋敲开了花,此刻“好吉祥”老板和学校老师押着红果蝘蜓进了盈虚坊,已拐上下巽桥啦!吴阿姨脑袋轰地一响,多年前兆红被抓走的情景又闪现在眼前。小姨娘反倒镇静下来,道:“我们家小姑娘哪有这个胆量?走,去看了再说!”便拖着吴阿姨出了门,沿下巽桥迎过去。
这时暮色已浓,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瑟瑟抖动,愈发晦明不定。她两人急匆匆刚走过两条横弄口,但见迎面团糊糊冲过来一群人,当首的正是横腰阔脸的“好吉祥”老板。隔着丈把远,他便戳出肥硕的食指吼道:“你们恒墅还算是有铜钱有教养人家啊?怎么教养小囡的?跑出来的小娘**这点年纪就跟雌老虎一样了!”
吴阿姨一眼看到红果和蝘蜓,来不及回应,先下手将两个小姑娘拖过来,护在自己臂弯里了。小姨娘平平静静仰面迎着那根红肉肠般的手指,稳笃笃道:“这位师傅,有话慢慢讲,不要骂粗话嘛!”
“好吉祥”老板手一挥,道:“你是这两个小娘**的什么人?”
小姨娘道:“我是孩子的姨婆。我再提醒你一句,出口清爽点!”
老板冷笑道:“什么一婆两婆的,叫小娘**的亲爹亲娘出来说话。”
小姨娘肩膀在抖,依然忍住气道:“孩子的母亲身体不好,我可以全权代表她。不过,你嘴巴再要不清不爽,什么都免谈。吴阿姨,走,我们回家!”
那老板急了,竟伸手揪住上姨娘薄血血的肩膀,喝道:“谁敢走?我也叫他脑袋开花!”
围观的人群喧腾起来,都是盈虚坊里的老街坊,纷纷斥责那老板。君子动口不动手,发什么野疯啊?一张嘴巴就喷粪,好好用马桶划丝刷刷它了!到底不是盈虚坊间人,一点文明礼貌也不懂!赚了点钞票有什么稀奇?人家常家从前钞票好好比你多不晓得多少了,从来也没像你这样耀武扬威的……
众怒难犯,“好吉祥”老板气焰灭下去不少,悄悄松开了小姨娘。却仍嘴硬道:“不成你们盈虚坊人打了人还有理啊?”说着从身后拖出一个小男孩,点着他的额头道:“大家看看,这两个小娘……小姑娘落手凶不凶?敲人还专拣要害部位敲。我儿子脑子往后要出了毛病谁负责?”
小姨娘弯下腰凑近那个男孩看了看,道:“还好,脑袋没有开花嘛,有点乌青块,煮只鸡蛋,轻轻揉一揉就好了。”
老板喉咙又能粗了起来,道:“你讲得倒轻巧,没那么便当。刚才肿得像高脚馒头一样呢。不相信,问他们老师。钱老师,钱老师,你要说句公道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