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阿姨笑着摇摇头,转身去敞廊小屋。早上因替常家买鱼的事跟女儿有点纠葛,她心里一直有点放不下。不是放不下女儿对自己的态度,也不是放不下没有兑现对常家小姨娘的承诺。她晓得女儿是故意为难常家的,女儿记恨常家,是因为现在盈虚坊满世界都在传冯家公子与常家二闺女谈朋友的事。女儿从小就对丁丁哥哥好,至今仍对丁丁哥哥一往情深,这才是让她牵肠挂肚放不下的事呀!小茧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想想人家冯家是何等人家?冯令丁能看上自己奶妈的女儿吗?吴阿姨不得不承认,冯令丁与常天葵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壁人儿。小茧子若硬要在他们中间横插一脚,只会自取其辱,被人笑话。吴阿姨心里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盘恒了一遭,下决心早点跟女儿明当明讲清楚,断了她无望的念头,免得日后生出什么难堪的事体来。
吴阿姨推开通园子的落地窗,却冯令丁正推着脚踏车从后门绕进敞廊。冯令丁也看见了她,亲亲热热唤了声:“吴阿姨,这么晚还没有休息啊?”
园子里有风,吴阿姨不由得耸起肩胛缩了缩头颈,笑道:“你也才下班嘛。听讲你又升官了。你出息了,吴阿姨脸上也添光呀。”
冯令丁道:“不是升官,只是从团区委调到区建委工作。”边说着边将脚踏车“阔嚓”一记靠墙停好,又道:“吴阿姨,天冷,你要多穿点衣服。年纪大了,要注意保养身体,不要太劳累了。我去跟我妈讲一声,以后饭碗留着我下班回来洗好了。”
吴阿姨心里热呼呼的,心想:这样懂事的孩子,模样又好,心肠又好,要是真做了我的女婿,那我下半辈子还想什么?只一瞬间,连忙掐断思绪,暗暗骂自己:老昏头了,痴心梦想!慌道:“小弟弟千万不可跟李同志去讲呀,洗几只饭碗又不吃力的,这点事体我都做不了,我不成了废物啦?小弟弟你是要替国家做大事的,怎么可以让你去做下人做的事体呢?就是李同志愿意,我也不愿意呀。”
冯令丁道:“吴阿姨,现在文明社会,哪有什么上人下人之分?我们只是分工不同,互相帮助嘛。”
吴阿姨愈是心里舒坦,笑道:“小弟弟到底是读书人,讲出话来入情入理。”耳畔忽然搜索到小屋里有窸粒索落的动静,料定隔墙有耳,是小茧子在听壁脚!灵机一动,何不趁机套出冯令丁真话,以此打消小茧子的幻想,省得自己去费口舌,女儿又不一定信服。急忙调转话锋,问道:“小弟弟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听李同志讲,三楼以后就全部给你做新房了呢!”
冯令丁沉吟了一歇,口气略有些勉强,道:“我刚调到区建委,领导上信任我,我也想好好干出一点成绩,所以暂时还不想考虑个人问题。”
吴阿姨却单刀直入,道:“常天葵同意吗?你不要让小姑娘着急呀!”
冯令丁虽然没料到吴阿姨会说出常天葵的名字,一时被堵住了口,又沉吟了一歇,方道:“常天葵大学还没有毕业,她还想考研究生呢。”大概是怕吴阿姨再追问下去,一句落腔马上又道:“吴阿姨,夜深了,风大了,你快进屋吧。我上楼了,我妈不等到我回家是不会睡的。”话刚说完,人已不见了影。
吴阿姨已经收到了自己需要的效果,冯令丁最后那句话等于承认了常天葵是他的未婚妻。吴阿姨屏息侧耳细听,小屋里已无半点声息。她又用手掌拍拍小屋的木板门,轻轻叫道:“小茧子,小茧子,睡了吗?”依旧无声无息,只有风横扫过枯园发出一阵一阵修修的呼啸。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转眼又临近除夕了。盈虚坊家家户户都忙着掸尘擦灰,浆洗被褥,迎接新年。街道居委会干部也是一年中最繁忙的关节,又要慰问军烈属,又要探望孤寡老人,还要组织人清扫长弄短巷暗僻角落里的龌龊垃圾。百忙头里偏生还接到上头通知,说有区里各部门组成的环境卫生检查小组隔日要到盈虚街巡视,望大家做好准备。街道连忙传达到各居委会,居委会的阿姨们分头沿街通知那些店铺的老板娘,自家门前都要扫扫清爽,哪家被视察小组捉牢小辫子,他就不要想在盈虚街上再做下去了。
平素小菜场就是最乱的老大难,居委会张主任亲自出马,一个摊头一个摊头地关照好了,就明天一个上午,大家不要把摊位挪到马路上来。盈虚街要创文明街道,全靠大家帮忙了。大部分摊位的人都买张主任的面子,一口应承下来。想想要在盈虚街上做生意,当然不能得罪盈虚街的地头蛇啰,大不了停掉半天生意。偏就是许飞红不买帐,店铺就这么豆腐干大的地方,不见得叫我们把活鱼统统宰了吊在梁上卖啊?张主任笑道:“就你小茧子嘴巴厉害。好了,我也不讲什么大道理了,算你帮张阿姨一次忙。明天上午你们歇了生意休息,损失的钞票等张阿姨发了财还你。”张阿姨对许家是有恩的,许飞红这点还拎得清爽,不乐意地笑笑,笑得跟面神经麻痹似的,却算是应了张主任。
街道里委会的阿姨们做起工作来总是尽心尽力,点水不漏的。次日上午,果然没有一只菜摊摆到马路上来了。自然也没有了东一簇西一簇买菜的人群,街面扫得煞清,蒙着薄薄一层霜水,青龙宝剑一般。盈虚街顿时显得冷清萧条了许多。
许飞红哪里舍得歇班休息?一天不做生意,就等于白付一天的店铺租金。幸好她前些日子批发来靠十条一人多长的大鳗鱼干,便拉住老阿姐蔡阿姨连夜把鱼干斩成小块,用油纸包好,就在店铺里吆喝着卖鳗鱼干。可惜街上居民都晓得今早小菜场不开张,索性在家孵被筒。人气不足,一个早晨才卖掉两三块鱼干。损失是显而易见的了,许飞红想想怨气,肚皮里骂道:“短命检查小组,靠你们呼隆隆地来跑一趟,这盈虚街就清爽得了啦?明朝还不是照样垃圾成堆?”
许飞红冷笑道:“从前皇帝还微服私访呢,他们这样鸣锣开道的,能检查到什么呀!”
就看见一簇堆人慢慢地走过来了,街道的主任书记都陪着,张阿姨一爿店一爿店地介绍着。检查团为首的还跟几个私营业主握手,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因外围都是街道里委会的干部,许飞红站在柜台后面,看不清检查组几个人的面孔。心里怨气无处发泄,故意拔直喉咙喊:“鳗鲞——正宗宁波鳗鲞——东海水产研究所的产品啊——”
张阿姨就提防小茧子会生事,领着检查组的人从她的店面前匆匆走过去了。
许飞红愈发生气了,检查组在别人家店铺门口至少都停留一、两分钟的,唯独瞧不上我们卖鱼的?嫌鱼腥,你们吃不吃鱼啊?气涌心口,忍不住喷出来,冲着人群喊道:“领导同志,我有情况要反映!”
检查组停住了,为首的那个转过身,走出圈子。许飞红霎那间被施了麻醉药一般,动弹不得——他竟然就是冯令丁!
张阿姨朝着许飞红又瞪眼又皱眉的,斥道:“小茧子,检查组时间有限,还有好多地方要看,你有什么情况,以后再说。”
冯令丁稍有些意外,很快就镇定下来,笑道:“张主任,应该让群众充分发表意见嘛。”又转向许飞红,道:“你有情况尽管说,我们检查小组就是要广泛听取群众意见,同心协力优化街区环境,改善老百姓的居住条件。”
许飞红渐渐恢复了神智,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邋里邋塌的工作服,就这么赤祼祼的让丁丁哥哥撞见了自己丑陋的形象,她懊恼得差点哭出来。逞什么能,提什么意见,就让检查小组快点走过去多好!现在要逃要躲都来不及了,许飞红横竖横豁出去,迎着冯令丁公事公办的目光,道:“改革开放,国家号召我们打破铁饭碗,自谋出路。我们承包了菜场,也算为国家分担困难吧?可是没有象象样样的菜场。老百姓天天要买菜,马路上不准摆摊,叫我们氽到半空中做买卖啊?”
周围有人窃窃地笑。是几个盈虚坊间人,满有兴趣地想看看冯家公子与吴阿姨的女儿如何唇枪舌剑地对阵。
冯令丁却不慌不忙道:“许飞红你这个意见提得好,改革开放,百废待兴,有些公共设施还很不完善,跟不上人民群众日常生活的需要。我一定把你的意见带回去,提交有关方面加以解决。”目光稳稳地团圈扫了一遍,又道:“盈虚街上一定有许多人认得我,我就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十分清楚这个马路菜场跟盈虚街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有多少密切的关系。可是,马路毕竟是用来通行的,它就像我们人身上的毛细血管,血管堵住了,血脉不通畅了,人就要生病,偏瘫,甚至死亡。马路被堵,交通不畅,城市也要瘫痪的。大家说,我这个比喻对不对啊?”
许飞红冷笑道:“你不要上纲上线扣大帽子好吧?具体情况也要具体分析。盈虚街又不是主要交通干道,又不通公交车,哪里就会引起城市瘫痪?”
也有人切切嚓嚓地附和许飞红的。
冯令丁是胸有成竹地道:“盈虚街虽是条小马路,却是由西北至东南勾通延安西路和淮海西路的要道。区里收到盈虚街西头几家工厂的投诉,直指马路菜场妨碍了他们原料和货物的运输。”
许飞红毫不迟疑地反驳道:“我们盈虚街上的居民老早就想投诉那几爿工厂了,每天放出多少废气,弄得一天世界臭气哄哄的,他们也在污染环境呀!”
这一次附和许飞红的声音多了,嘈嘈挠挠搅成一团。
冯令丁稍事斟酌,便道:“感谢大家给我们提出新的问题,有关部门在做决策的时候可以考虑得更全面。我一定将大家的意见带回去,并且争取尽快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张主任带头鼓起掌来。开头掌声还稀疏,不一会便稠密起来了。检查小组在群众的掌声中又往前走去,许飞红却觉得还有许多话没说出来,立在店面跟前发起呆来。
陆马年方才也在围观人群之中,此刻见许飞红失魂落魄的样子,讨好地走到她身旁,轻轻道:“他冯令丁才当了几天官啊,口气就傲得那样!”
许飞红绝望地喊起来:“陆马年,求求你不要来管我好吧!”
陆马年惊惶地瞪大了眼,他不明白自己怎么横竖讨不得许飞红的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