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景初还想寻些言词宽慰他,书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伸进李凝眉窄窄的白晳的面孔,客客气气问道:“你们热水瓶里水够吗?”目光却像鹰喙般啄着常衡步。
常衡步晓得这是守宫精明的女主人在逐客,慌忙起身告辞了。
却说常衡步经冯景初辣划划几句话敲打,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回到家中,头一件事便将悬挂于书房两侧的那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对子取了下来,卷好,用报纸包好,塞到书柜顶上去了。是啊,想那孟东野虽则中了进士,却何时真正的“春风得意”过?最终暴疾死在赴任的途中。自己竟也会与他一般孟浪,只不过让你参加了一个科考小组,哪里真能“一日看尽长安花”呢?自嘲一番,收拢心思,定定心心教书带学生。
恒墅二楼,常衡步书房的窗外,是一片临时房,挤挤挨挨歪歪斜斜的屋顶。屋顶底下常有喋喋聒聒叽叽咕咕的声音水藻般的泛起,婆媳争吵、姑嫂龃龉、邻里闲叙;天南海北,家长里短,是一出没完没了通俗剧里的台词。稍微抬起目光,可以越过这片屋顶看到古银杏树日渐繁稠深重的树冠,远山般逶迤起伏。再把目光放远点,街尽头那爿工厂的红砖烟囱已不再吞云吐雾,茕茕孑立于淡云薄暮之中,形影相吊。近几年,纺织印染行业前景黯淡,市场萧条。厂里的工人一批一批的离岗下岗。并且,政府顺应民意,责令工厂置换土地,搬离盈虚街。据说,区政府规划在原厂址招商引资,要造现代化的商务楼。坊间有几户老人为常家抱不平,跑来常衡步跟前发牢骚:这工厂明明是常家祖上打下的根基,怎么说拆就拆了呢?那样会不会破坏盈虚坊的风水呢?常衡步已修炼得心潭古井,云淡风轻,笑道:“工厂早就归国家所有了,若说风水,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嘛。”
通常要至电视台黄金段的电视剧落幕了,周围噪杂的人声方能平静下来。小姨娘扶常天竹上了厕所,服了药,将她睡舒齐了,便会为常衡步冲一杯麦乳精,小碟里放两片香草饼干,端到他的书桌上,然后轻轻淡淡地道一句:“姐夫,我先歇了,你不要熬得太久了。”便风儿云儿般旋出门去了。小姨娘早就把常衡步当作了自己的男人,可常衡步迟迟不表态。小姨娘轻轻淡淡的言语中是有些怨气的,常衡步拿捏住自己假作懵懂。
“绝顶人来少,高松鹤不群。”夜阑人静时的书房就是常衡步的禅房。他念的依旧是盈虚坊这本经,按比例描画盈虚坊的原始风貌,引经据典阐述盈虚坊建筑的科学意义、美学意义、文化意义。他答应了冯景初的,要将这份江南民居科学报告做得让每个见到它的人都“弹眼落睛”。
这样的夜晚对常衡步来讲是宁静而满足的。不过,他宁静平和的心境很快就又要闪电雷鸣、风急浪高了。
一日,常衡步在学校上完研究生的课,收拾了讲义正准备回家,系里的教务跑来跟他说,中央民政部来了两个人,在院党委办公室等着他呢。常衡步预感到什么却不敢相信真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心呯呯呯跳得厉害,不住地深呼吸以控制自己的神经,稳住步伐去了党委办公室。
民政部来的一男一女两位同志,女的年纪稍长,微胖,面相和蔼;男的年纪较轻,很精干的样子。常衡步刚踏进门,他们就迎上来,一人抓住他一只手,摇撼着。女同志笑道:“常教授啊,你跟常巽同志很相像,一眼就能认出来。”
有一股热呼呼的潮水夹头夹脑将常衡步淹没了,整个身子就在潮水中沉下去又浮起来。脑子里飞旋着一个念头:果真是巽姐姐的事体有眉目了呀!
民政部的同志拉着他坐下,他只半只屁股粘着椅子,身子向前倾着,殷切地望住他们。
那女同志便道:“常震同志,组织上经过多方调查甄别,认定常巽同志当年是受上海地下党组织秘密委派,以婚姻为掩护,配合长期潜伏在汪伪政府之中的曹秀镛同志开展对敌斗争。在上海沦陷的那段艰难的日子里,他们克服重重困难,为党,为民族解放事业做了大量工作,建立了不朽的功勋。经查证,曹秀镛同志及其爱人确实是被76号汪伪特务机关秘密处死的。常巽同志下落不明,但可以推断,她一定也惨遭杀害了。党中央有关部门决定追认常巽同志为革命烈士,并向她的家属发放烈属证书和抚恤金。”
那位年轻的男同志便递给常衡步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道:“这里面还有关于常巽同志调查材料的部分复印件,可以让家属及亲朋好友比较详细地了解常巽同志的光荣事迹。”
常衡步将那只牛皮纸文件袋紧紧地抱在胸口头,生怕再丢失了她。他觉得应该向民政部门的两位同志说些感谢的话,表达一下此时此刻的心情什么的。可是喉咙已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好用力地笑对他们,眼泪却哗哗地涌出来,弄得他自己都很不好意思,只好把脸拼命往胳膊上蹭。
常衡步回到系里,当下便拨通了华东建筑设计院的总机,请转总工程师办公室!秘书回答道:“冯总正开会。常衡步大声道:”不管他在开什么会,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找他,请他立即来听电话!”
还是等了十来分钟,冯景初终于来接电话了,道:“衡步,我们正在开党委扩大会议,过一个小时我给你电话吧!”
“喂喂喂,别挂别挂!”常衡步喊道:“冯兄,民政部来人了,党中央追认巽姐为革命烈士了!”
话筒对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寂静得像一个黑洞。
“喂,冯兄,喂喂,你在听吗?”常衡步喊了两声,又用手指弹了弹话筒。
冯景初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衡步,你在哪里?一个小时后,我们在锦江底楼的咖啡厅见,我请客!今天一定得我请客!”
常衡步撂下话筒,心中是百感交集啊。他曾听冯景初说起过,当年,冯兄与巽姐最后一次约会便就在锦江饭店底层咖啡厅。那一次,巽姐坚决地向冯兄提出断交。冯兄求她问她,骂她,都无济于事。巽姐临走前给了他一个痛彻心肺的拥抱,从那以后,冯兄再也没见过巽姐的面了。
常衡步从学校出来,倒了三部公交,化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锦江饭店,隔着底层茶色玻璃。他看见冯景初已经坐在沙法座上了。
冯景初一见常衡步,蹭地站了起来。咖啡厅里光线是昏黄幽谧的,人看人像融着磨砂镜头,线条柔和而模糊,却把面部表情都删减掉了。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流云般舒缓而轻盈。小圆桌旁的顾客,闲闲地交谈,声音也是轻轻巧巧细细密密的。咖啡厅是用来传递柔情密意抒发闲情逸志的;激昂浓烈的情感适合在酒店里迸发。于是冯景初抢上一步捉住了常衡步的手——他们之间平素从来不用这种礼节,此刻却凭藉炽烈的手掌心互相传递内心难以抑制的欣喜与激动。他们虽然没有出声,但他们发现几个服务生正交头接耳地朝他们点点戳戳,这才松了手,面对面坐下了。
冯景初点了哥伦比亚原味咖啡,常衡步点了加奶的卡布基诺。冯景初笑他。“还是这么娘娘腔,贪吃甜味,当心得糖尿病!”常衡步不辨解,在最悲伤最痛苦的日子里,他就不停地喝白糖水来缓解满嘴的黄胆苦,这才养成了爱吃甜品的坏习惯。
冯景初又点了两份筒餐,是意大利肉酱面。其实他们心里面满满的,都没有什么胃口。常衡步把文件袋里的烈属证书和中央组织部的调查结论拿给冯景初看了。茶色玻璃墙外面,夕晖为幽静的茂名南路涂上橙黄金红浓绿相间的颜色,像一幅印象派大师的油画,间歇有轿车或脚踏车无声地滑过画面。一时间,他们两人只静静地抿着咖啡,都说不出话来。他们都记起了许多年前大洋彼岸的一个傍晚,夕晖也是这般沉静而辉煌,他们俩攀上学校后面的山坡,撮土为香,祭奠常巽。
浅浅的咖啡杯见了底,冯景初悠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着常衡步,道:“我就晓得常巽不可能背叛我们的感情的!”声量忽然抬高了:“她果真没有背叛我呀!”
常衡步竖起一根食指朝他“嘘”了声,心里却是十分理解冯景初的冲动。热恋中突然被深爱的女人“抛弃”,这对一个男人无疑是莫大的耻辱。这个悬念,几十年来磐石般压在冯兄的心口,够他承受的!他常衡步虽然也遭遇磨难,可在情感上一直是没有缺撼的。妻子至死都爱着自己!又有个同妻子一般温婉贤惠的女人在等待他。而他也多少感觉到冯景初与李凝眉之间感情的疏淡,盈虚坊间的传说,冯景初完全是为了替常巽留下的女儿找个妈,才娶了李凝眉的。这么想着,常衡步反倒觉着有些愧歉冯景初了,便道:“冯兄,我相信巽姐一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她对你的感情是生死不渝的。只是在民族大义与私人情感之间,她选择了前者。现在真相大白,你也可以宽慰些了。”
冯景初两只手下意识转动着精致的咖啡杯,目光犹疑着,闪烁着,道:“可是……常巽她……一定在怨恨我的怯懦,怨恨我的虚伪,我不配承受她纯洁的感情。”
常衡步以为他是指他与李凝眉的婚姻,忙道:“冯兄,你不要这样想,你娶妻子的时候,巽姐已不在人世了。何况,为了畹丁,你也应该成个家的。”
冯景初却道:“衡步,我感到愧疚的是57年那桩事体,为常巽正名,我们俩一起写的申述信。后来……李凝眉找你,要你划去我的签名,……我是晓得她去恒墅的,却没有阻止她。我很卑鄙是吧?让你一个人承担了后果……”
常衡步摇摇手掌制止了他,道:“冯兄,其实一开始我就不想让你掺合进来的,明知是飞蛾扑火,何必搭上两个人?我是巽姐的直系亲属,而你呢?名不正言不顺的。当时李凝眉也是言之切情之深啊,她正十月怀胎,你们又要养育畹丁,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说句公道话,冯兄,嫂子这个人除了言词尖刻些,还是古道热肠人呀。对你的好那是有目共睹的,畹丁小时候,也全靠了她,没吃一点苦头吧?”
冯景初没有言语,目光悬在半空中的一点,那里光线晦明不定。常巽最后离他而去时痛苦的高贵的美丽非凡的面容在他面前闪现。
常衡步料定冯景初还陷在内疚之中,为了调节气氛,便拍了拍他的手背,凑近了身子,道:“冯兄,有一个谜底现在是不是可以向我揭晓了?”
常衡步挤了挤眼睛,道:“冯畹丁究竟是不是你和巽姐的女儿啊?”
冯景初一楞,旋即笑了,点点他:“常老弟,这就是你的心病对吧?我可以告诉你,你分析得一点不错,我和常巽天各一方,怎么可能有私生的女儿?当初,为了让李凝眉认可这个孩子,我也就默认了坊间的传闻。可是,这有什么区别吗?只要她是常巽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外甥女,你可别想推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