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母亲和女儿都被守宫李同志邀去赴宴了,许兆红一个人吃饭没味道,便去妹妹的店铺“揩油”。
却说许飞红自离开盈虚坊,搬到街上店铺里单住,三餐便没个定数了。她也晓得母亲要做守宫恒墅两处的小菜,顾不上周全哥哥和小红果。哥哥毕竟是男人,做小菜粗炒滥煮的,哪里会有好味道?平素若收摊得早,便会拎着鸡鸭鱼肉去三层阁,精心做几只美味给哥哥和红果解解馋。大多日子却是难以得空,将就着寻点食物填饱肚子便了。
这一日,因遭遇好吉祥石老板的轻薄,又被他一句击中要害,许飞红恶劣的心情许久缓不过来,中午出去应酬也是没精打采,懒得与人搭腔。敷衍了一时,便推说身体不适,早早地退场了。回到盈虚街,她放了老阿姐和蔡阿姨的假,下午不摆摊了。自己就钻进阁楼睡大觉,哪里睡得安稳?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与冯令丁在古银树下约会,冯令丁拥住自己要行欢会之事,情意纤绻正待入港,忽然发现拥住自己的人竟是石老板,大喊一声便惊醒了。心跳如捣,浑身稠汗,小方领布衫竟像从水中捞出般。
店铺里已是暮色昏黑,店铺外却人声聒噪得翻天。这盈虚街上的人就是眼界浅,丁点事就会引逗他们鸡飞狗跳的。凝神听了一会,却是在议论守宫恒墅中人,谁谁服装如何如何啦,谁谁神气如何如何啦。这才记起,今天夜里守宫恒墅要到好吉祥开家宴。母亲早几日曾兴致勃勃来通报,说是李同志特为邀请她和红果一道入席。当时许飞红劝母亲不要去轧这种闹猛,母亲还嗔怪她不识好歹,脾气乖张。
许飞红恨恨地咒道:“吃死你们,撑死你们!”双手捂住耳朵,不想听关于守宫恒墅的片言只语。捂了一会却忍耐不住,翻身下了阁楼,拉开一道门缝朝街上张望。守宫和恒墅的人都已经进了好吉祥,用五颜六色霓虹灯装饰起来的“好吉祥”三个字闪闪烁烁像嘲讽的眼睛。
许飞红狠狠地将店门哗地拉上,舀了盆温水擦了身,换了干净的汗衫,人才稍微爽快些。肚子倒一点不饿,不过总要吃一点东西,这一天才算打发过去。找出半碗咸鱼蒸肉饼子,热了一小锅泡饭,刚刚盛到小碗里,就听得门玻璃嗒嗒嗒被敲响,竟是哥哥许兆红来了。
许兆红朝桌上张了眼,道:“你这里还有什么吃的?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许飞红便将碗里的泡饭倒还锅里,道:“我们也到店里涮它一顿,你想吃西餐吗?我晓得广元路天平路口有一家利查得西餐馆,听讲味道不错,价钱也不贵。”
许兆红苦嗔道:“你饶了我吧,对西餐我没有缘份。牛排像橡皮,菜汤像糖浆水。“
许飞红嗔道:“乡下人的呸子!那就到新华路角上的栖霞阁去吃,是本帮菜,实实地比好吉祥有档次呢!”
许兆红晓得她气不过守宫与恒墅,笑笑,道:“我是不领市面的,你讲哪里好,就去哪里吃。”
于是兄妹俩出了门,沿盈虚街走了一段,拐弯便是新华路了。
栖霞阁果真比好吉祥宽敞气派,装饰得古色古香。大堂里布了十来张方桌,若是人多,方桌四边翻起,便成圆台面了。上首沿墙搭了座尺半高丈把宽的平台,放了张茶几两把椅子,一男一女两个人正坐在那里唱弹词,男人拨三弦,女有弹琵琶,唱的是《西厢记》中“琴心”一折。许飞红凑到哥哥耳畔道:“这个男的我认得的,前几年在盈虚街茶馆里说智取威虎山。老虎灶拆掉后,茶馆也关了。原来他到栖霞阁来了呀。”
他们选了墙拐角处的桌子坐下,离唱弹词的远些,又能看到玻璃暮墙外的新华路。新华路便是从前法国人越界筑路时辟通的,树木苍郁中座落着一幢幢小洋房。沿路植种的法国梧桐,多少年下来已是根深叶茂,阔大的树冠在街中心相啣,路面愈见幽邃深长。
许飞红拿了菜单递给许兆红,道:“哥,你随便点。”
许兆红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又递回去,道:“还是你点吧,那么贵,我下不了手。我只要有肉就行。”
许飞红嗔了句:“只晓得吃肉,当心脂肪肝!”还是点了只红烧酥蹄,另外要了滑炒河虾仁和鸡火扣三丝,再加一只时蔬,汤是鱼头炖豆腐。许兆红听她一样样跟招待小姐报出来,忙道:“够了够了,两个人,哪要这么多菜啊?给我两碗饭。”
许飞红笑道:“一碗饭够了,再要瓶特加饭。”
小菜还没上来,许飞红就给两只杯子都斟了酒举起杯子,跟兆红碰了杯,道:“哥,我祝你早点给红果找个妈妈。”
许兆红道:“红果有妈妈了呀。”
许飞红稍愣,便道:“那就祝你早点给我找个嫂子!”说了,仰头将酒倒入口中。
许兆红将她的空杯子用手蒙住,道:“空肚喝酒伤脾胃,等小菜来了再喝。”
许飞红拨开他的手,又斟满,道:“你放心,这点酒能伤了我,我生意好不要做了。”举起杯子,“哥,你也祝我点什么吧。”殷殷地望着他。
许兆红举起杯子犹豫了一歇,他当然晓得妹妹想要什么,他也晓得妹妹要的东西不可能得到,便道:“我当然祝你生意兴旺发大财啰,我也好沾到点光嘛。”
许飞红勉强一笑,又把酒倒入口中。
炒虾仁端上来了,许兆红忙道:“快吃两口,醮点醋,压压酒。”
许飞红搛了两只虾仁,慢慢嚼着,问道:“哥,这两年你就再没有遇到中意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