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马年抬起了面孔,也冷笑道:“我要是小鸡肚肠,那么你只有蚯蚓肚肠了!”
冯令丁正色道:“我怎么就蚯蚓肚肠了?在这次动迁工作中,我为自己谋福利了?我包庇谁报复谁了?我违反政策哪一条哪一款了?现场办公室门口竖着投诉箱,你当面给我提出也好,写信揭发我也好。”
陆马年实在屏不住了,将饭盒往桌上咣地一摔,道:“我才懒得管你们动迁办的事,单只问你一句,你既然已跟常天葵定婚,为什么偷偷摸摸不让人家晓得?”
冯令丁一楞,随即嗬嗬笑起来,道:“陆马年你好没个道理,我跟谁定婚是我的隐私,没有必要吹大喇叭向全世界宣布呀!”
陆马年道:“算了吧,人家不晓得你的心思,我还不晓得呀?你一边跟常天葵定婚,一边还想吊着许飞红!”
冯令丁笑得更厉害了,指着陆马年道:“你呀,真没用。自己追不上许飞红,反倒怪起我了。你怎么不想想,我跟常天葵的事,许飞红妈妈头一个晓得的。她晓得了,许飞红会不晓得吗?我怎么还吊得住她呢?”
陆马年一下子憋住了,憋得脸通红,半天屏出一句:“她不会相信吴阿姨的,她什么人都不相信,除非你自己去跟她讲!”
冯令丁像是一颗被将死的帅棋动弹不得。他不想大肆宣扬他跟常天葵定婚的事,其实是另有隐情,跟许飞红混身不搭界的,不过,他当然晓得许飞红对自己的意思,要他亲口去对许飞红说我已经定婚了,这对许飞红是不是太残酷了?他恼怒地盯住陆马年,恨道:“你妈妈跟动迁组讲你快要结婚了,原来对象就是指许飞红对吧?人家根本没有答应你,你怎么可以强加于人家?”
陆马年固执道:“你告诉她你定婚了,她会接受我的求婚的!”
冯令丁不以为然地横了他一眼,道:“陆马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喜欢许飞红,还是想利用她多分一套房子?”
陆马年脸更红了,沉沉地道:“我对许飞红怎么样你还不晓得?”
冯令丁便下了决心,道:“我就答应你,陆马年!明天……下班后,你约她到新华路那家茶室,就我们三个人,我会亲口告诉她我跟常天葵的事。”
陆马年眼睛撑大,嘴巴也张大:“真的?”
冯令丁道:“不过是有条件的,你也得答应我一桩事。”
陆马年变得爽快起来,一拍胸脯:“你说吧,哪怕八桩十桩。”
冯令丁一字一字吐出来:“倘若许飞红仍然不愿意嫁给你,你就跟你妈挑明了,爽爽快快,去动迁组签了约。”
陆马年道:“当然!许飞红不嫁我,我这辈子也不想讨老婆了,还要什么房子?来,我们击掌为信。”
两个人伸出巴掌狠狠地拍了一下。都是青壮男子,又都憋足了气,两巴掌相撞迸出的声音好像重物倾倒般沉重。躲在门外的工友都以为发生了格斗,轰地冲进屋,却见冯令丁正掏出一盒红塔山,抽了一支抛给陆马年,自己也叼了一支,又摸出只打火机替陆马年点烟。冯令丁没有抽烟的嗜好,却因做了动迁办主任,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随身不带包烟不行。陆马年也没有抽烟的嗜好,此一刻心里又激动又紧张,就想弄口烟定定神。冯令丁看见工友们拥进来,便将那包红塔山一古脑儿丢给他们了。
许飞红哪里会晓得有两个男人为了她的命运击掌为信呢?自那晚母亲告诉她冯令丁定婚的消息后,她回到店铺,爬上阁楼倒下便起不来了。次日清晨老阿姐和蔡阿姨来上班,才发现老板病了,额角头滚烫,烧得气息奄奄的。连忙陪她到医院挂急诊,躺在观察室里打了两天点滴,方才回缓过来。
许飞红决定要对自己的情感来个了断。这一段为了搬迁的事,鱼摊只上半天开张,下午便关门了。许飞红得知动迁指挥部的头头每个礼拜轮流到现场办公室值班,便日日候着冯令丁。这一日又转去听消息,现场办公室门外簇簇堆堆聚的人特别多,都讲下半天是动迁办冯主任来值班,冯主任原是盈虚街中人,乡亲乡邻的,好讲话,又道冯主任是读书人,懂政策,通人情,所以都跑过来候他的班。许飞红连忙转回店铺,换了身清爽的衣裳,稍稍扑了点粉,点了点唇,便去现场办门口排队了。
轮到许飞红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了,她用力吸了口气,跨进办公室门,隔张桌子在冯令丁对面坐下,未开口,嘴角先颤抖起来。
冯令丁乍一见许飞红坐在面前,也是十分惊讶,想着方才与陆马年的约定,也有些不自然起来。是不是趁这机会就先告诉她自己定婚的事?不行,万一她控制不住,做出什么激烈的事,周围有那么多群众,影响多不好!冯令丁便作轻松的口吻笑道:“小茧子,你有什么难题啊?你并不在动迁之列嘛。”
许飞红自进了办公室,眼乌珠一刻也没离开过她亲爱的丁丁哥哥。丁丁哥哥瘦了,黑了,邋遢了。头发老长,下巴青渣渣的。人人都讲冯主任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唯有她看得见他温文尔雅笑容背后的落落寡合。她想应他一句什么根本开不了口。轻轻咬住颤抖的唇,她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下的纸头,将它展平了,推到冯令丁跟前。纸头上就写了一行字:“你真的跟常天葵定婚了吗?”
冯令丁的眼珠子落在纸片上不动了,面部肌肉一下子变得僵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他感觉到许飞红火烫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过来扫过去的,他再想回避,哪里回避得了?也只有铤而走险试一试了。便从办公桌上拿了枝圆珠笔,在那行字下面大大地写了三个字母:“yes”,放下笔,并不看许飞红,只将纸头推还给她,屏息静气等她的动静。
许飞红将那纸头拿到眼皮底下看了一眼,那手抖得不行,人就像块小石子朝无边的深渊堕落下去。强拉开嘴角作笑状,道:“冯主任,我没有什么问题了。”便站起来朝门外走,脚步轻飘飘似踩在云层里。
冯令丁看她摇摇晃晃梦游一般,想站起来牵扶她,还想告诉她,已跟陆马年约好,明晚老同学去茶室坐坐。可排在后面的居民已经等不及地进了门,喊道:“冯主任你倒评评理看!”指手画脚地数落起来。冯令丁只好从许飞红背脊上收拢目光,集中精力去听那人的诉说。
许飞红沿着盈虚街慢慢走去,沿途不断有认识的人跟她打招呼,她毫无表情地看看人家,径直朝前走。有人便嘀咕:“这卖鱼西施是不是中邪了?”
其实在盈虚街上慢慢行走的只是许飞红的皮囊,她的头脑和五脏六肺统统被掏空了,这一刻的她没有思想没有情感没有灵魂。她这么走了一段,有一片落叶壳托打在她的脸上,擦着眼角下的皮肤稍稍有点疼痛感。可这稍稍的疼痛感竟迅速地漫延开来,霎时间布满了她每一颗细胞,每一根神经,痛得她眼皮下迸出了一片泪水。这片落叶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又壳托一声伏在她脚上了。那是一片扇形的叶片,深绿色的,边沿已有点焦黄。这不是银杏叶吗?她这才发现,地上有许许多多扇形的叶片,黄褐绿浅不一,重叠成斑斓的图画。她抬起面孔,竟是站在古银杏树跟前了!她是什么时候走进了盈虚坊,又走到了古银杏树跟前的?她都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日头已经西斜,替古银杏树巨大的树冠留镀了一层金边,而那些叶儿的颜色愈发浓重起来,幽幽深深地,也像是有满腹酸楚欲吐未吐的。许飞红不由自主就钻进古银杏的树冠里面去了。
层层叠叠的枝叶隔断了那个恼人的尘世,而且因为被绚烂的夕阳笼罩着,古银杏树肚子里也是光线纷缊而温暖。许飞红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堵在胸口喉头鼻根的眼泪终于哗哗哗地流淌出来了。
许多年以前,有一个细雨溟蒙的傍晚,小茧子和丁丁哥哥躺在这古银杏树肚子面密密细语,脉脉传情,那情景真的发生过吗?
许飞红淋漓尽致地哭了个畅。树肚子里的光线渐渐昏暗起来,树叶窸窸哗哗地响着,一堆一堆地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背上。许飞红终于哭得哭不动了。眼眶内火辣辣的,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她毕竟不想像林黛玉那样去殉情,她扭扭脑袋,伸伸胳膊,觉得自己还有力量活下去。她想她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好得让冯令丁后悔,后悔得睡不着觉。
古银杏树外,天光幽暗,暮色四合,弄堂里拐角处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许飞红透过枝枒的缝隙,看见一个能长能大的身影正走进椭圆的灯环中,他穿着房修队的毛蓝劳动布的工作服,背了一只鼓囊囊的帆布工具袋,一副勤勤恳恳为人民服务的模样。
“陆马年——”许飞红不假思索大声喊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