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世事枯繁自有天,盈虚轮回几经年。
盈虚坊中的寻常人家日日听惯了街上打桩机轰隆轰隆的响声,看惯了风过扬尘灰蒙蒙的天空,开头还发发牢骚,日子一长,也就熟视无睹,充而不闻了。上了点年纪的人都说,58年填浜筑路时比这会儿喧哗得多,也熬过来啦。过了一段时间,那打桩机忽然消停了,人们倒觉得时光中少了点什么,反倒又不习惯了。沿马路筑起了高高的简易围墙,不时有运货的卡车、巨型吊车、水泥搅拌车进进出出。然而这围墙里的动作似乎跟盈虚坊间人无有太大的关系,他们照样按部就班地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
盈虚街棚户区拆迁,也拆去了沿街面不少小店。政府为方便老百姓日常生活的需求,沿那道围墙筑了一排铅皮的活动房。这批活动房很快就被个体工商业主争相租借,比肩接踵开出了各式店铺,饮食店、便利店、服装店、文具店,还有好几爿美发店。虽然道路愈加狭窄、拥挤、肮脏,周边居民下了班还都愿意到这里来逛逛小店,淘淘便宜货,享受一下私营业主价廉物美热情方便的服务。盈虚街渐次顺服的人气,俨然又是一个繁华的集市了。上了点年纪的人都道,盈虚街集商成市是有传统的,早在四百多年前,明嘉靖年间,这里便以集镇繁盛而驰誉天下了。
盈虚坊弄堂口电话间的跷脚单根这一年刚满一个甲子,女儿女婿特为在淮海路上的光明邨饭店给他办了桌寿酒,桌底下还塞给他一只厚厚的红包。女儿巧娣道:“阿爸,我想买什么寿礼,又怕不称你心,还是给你钞票实惠,你想要什么就去买什么。”
单根老酒喝得面孔血红,道:“我不要你们的钞票,我的工资自己化也化不掉。”讲是这么讲,红包还是收下来。钞票是不稀奇的,小辈的一片孝心让他美滋滋、喜颠颠,自己的一生还是活得蛮值得的。
女儿女婿又一次提出要单根辞了电话间的生活,到北新泾他们的洋房里去享清福。单根连连摇头道:“现在盈虚坊屋里装电话的人家愈来愈多,电话间的生意又不忙,我还跑得动。立时三刻叫我歇下来,反倒要生毛病的。”巧娣是晓得父亲心思的,只要盈虚坊里有那位宽肩细腰的吴阿姨在,父亲便不会离开盈虚坊。只好由着他了。
次日早晨,单根宿酒未醒,起晚了一个时辰。待他打开电话间的窗户,已有两个熟识的妇人候着了,都是在坊间人家做劳动大姐的,来给老家挂长途。年轻点的一个急忙忙拨号码了,另一个好像并不着急,笑道:“老单根,怎么睡过头了?在做什么美梦?都不舍得醒来了?”兀自先格格格笑起来。
单根瓮声瓮气道:“昨晚女儿请客,多喝了几口,一觉睡下去,鬼影子也不见一个!”说着去屋檐下捅开煤饼炉子,坐上一铜吊水。
劳动大姐打电话很节省时间,三言两语把事情交待了,就挂断了。年轻点的那个道:“单根伯伯,钞票放在桌上了。”另一个拨了几次号码都没有通,看看单根蔫不叽叽,没有说闲话的兴致,便也离开了。
听人聒噪心烦,空歇下来又觉得怅然若失、魂不守舍。倒是被那妇人说了个准,老单根昨晚做了一夜天的乱梦。只因女儿女婿提及他归宿的问题,勾起了他满腹心事。盈虚坊也要被拆迁的消息来无踪去无影,盛一阵缓一阵,弄得他的心也是悬上悬下地不安定。有盈虚坊在,至少每天能看到她的人劲劲道道地在弄堂里跑来跑去,柔情绰绰的一张笑脸朝他一偏,便能解他的万般烦恼。倘若盈虚坊真要拆掉重建,他将何去何从?她又将何去何从?没有了她的日子哪怕住洋房吃鱼肉还有什么乐趣?难不成这么多年的守望竟就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正当单根想入非非,沉溺其间,不能自拔,忽听有人问道:“老师傅,请教一桩事体行吗?”
单根翻起眼皮,眼门前黑幢幢的,一个壮年汉子宽阔的身影将窗户填没了。单根便坐直了身体,对于自己的工作他从来一丝不苟。道:“有什么事体?只要是有关盈虚坊的,你尽管问吧。”
汉子的身体又朝窗户里面冲了冲,道:“我想打听一个人,听讲是在这条弄堂里面做娘姨的……”
单根道:“盈虚坊几百家人家,进进出出的劳动大姐好建一个突击排了。姓啥叫啥?只要讲得出,我都认得。”
汉子便道:“她姓吴,叫吴秀英。”
汉子的嗓音低沉厚重,带着鼻腔共鸣,不啻闷雷在单根耳边炸响。单根差点没窜起来,但只身子朝上拔了拔,两只手摁住桌面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公事公办问道:“你是哪里的?”
汉子用手往对马路一指:“我是对面工地建筑队的。”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包牡丹牌香烟,抽出一枝放在单根面前。自己也点燃了一枝。
单根的眼乌珠迅速在对方身上骨碌碌滚了一遭。那人起码有五十好几的年纪了,穿了身皱巴巴化纤面料的隐条西装,并不像工地上起砖落瓦打工的,不觉起了疑心,将香烟朝外一推,道:“谢谢,我不抽烟。建筑队的?找吴秀英阿姨做什么?”
汉子吐出一口烟圈,道:“我是她同乡人,她家里让我给她捎口信。”
单根肚皮里寻思:“这么多年也没听她提及家乡芝麻绿豆大的丁点事!”不觉又瞟了对方一眼,那张黑沉沉棱角分明的面孔像是在哪里见到过?一时也记不起来。便道:“你的身份证件拿出来给我看看。”
汉子手一摊,道:“身份证又不是时时刻刻带在身上的。”
单根便道:“那你去单位开个证明过来,我就帮你找那个吴秀英。”
汉子嘿嘿一笑,道:“师傅,你们这里又不是保密单位,还要开什么证明?”
单根脸一沉,道:“我看你也是有点年纪的人了,家里面总归有老有小的,不要在这里乌搞百叶结了。老实对你讲,我们这里从来没有叫吴秀英的劳动大姐,我不过是试试你的。你赶快走开,否则我就要打110了。”
那汉子不做声,也不离开,盯着单根看了一歇。他背着日光,单根只能看到他眼窝处幽幽两团火舌,心一惊,屁股顶着椅子往后挪了一步。汉子却只冷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开了,单根松了口气,竟有汗珠沿鬓脚滚下来。
单根一个上午就在等吴阿姨出现,平素这种时候她总会进出盈虚坊几次,大包小包买这买那的。今天却一直不见她的影子。单根坐一歇,探出身子张望一歇;坐一歇,又探出身子张望一歇。半天下来,腰骨也酸了。心里面七上八落:莫非那个汉子在街上撞着了她,把她拐走了?莫非她生病了,睏在**起不来了?有几个家庭妇女惯常地到电话间来说白道缘,看到单根坐不停立不停的样子,笑道:“阿跷今朝把魂灵头弄丢了!”
中午时分,电话间里人都走空了。单根胡乱煮了点咸菜泡饭,端到自己跟前,却一口也咽不下去。用筷子捣着米粒,恨声道:“你有事,倒是来关照一声呀!”
“人家实在是抽不出一脚空嘛!”竟有人应了声。单根猛抬起眼皮,看见她像从地里冒出来一般立在窗前,掩口而笑。
“你、你啥时候来的?”单根咚地弹起来,掀翻了饭碗也不顾,真有点“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
吴阿姨连忙蜇进电话间,门后拿了擦布收拾桌子,将倒翻的泡饭都捋到畚箕里。单根合不拢笑口,眼乌珠跟着她身体转,问道:“你上半天没有出去买小菜啊?我看来看去没看到你嘛。”
吴阿姨道:“一早起来就去帮畹丁姑娘收拾行李了,中饭都多不出手去烧。好在昨日里馄饨有得多,刚给常天竹喂下一碗,只好去候下半天的菜市了。”说着从马夹袋里拿出只塑料饭盒,道:“喏,这是给你留下的,这趟是荠菜肉末馅的,刚刚上市的野荠菜,你快吃吧。”
多少年了?三日两横头塞给他一只饭盒。饭盒子已经从钢中的换成塑料的了,饭盒子里面的饭食却经久不变地热腾腾香喷喷。
单根这个时候好像刚刚从澡堂子里跑出来,浑身一轻松。生怕吴阿姨像平素那样放下饭盒子就走,忙道:“我有点事体要告诉你,你坐一歇好吧?”
吴阿姨是怕别人家说长道短,从来不坐进电话间的。今天却爽快,拖了张方凳坐下,道:“你先吃馄饨,冷了就腻了。”
单根一口一只馄饨,狼吞虎咽。吴阿姨调过头去,屏住笑,假装不看他。单根原意是想讲那个汉子的事,不晓得为什么有点难张口,便道:“畹丁姑娘收拾行李又要到哪里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