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像初恋时那般情意缠绵而奋不顾身,他们像互相深爱着的男女一样渴望着互相奉献互相得到。却在这一刻,薄板门被笃、笃叩击了两下,老板娘的声音蛇一般滑腻地在门外蠕动:“许老板,我给你送热水瓶呀。”
许德玉停止了动作,吼道:“我不要热水瓶!”
那声音窸索索盘绕着不舍得离去:“许老板,你们尽兴吧,我把热水瓶放在门边上啰!”
许德玉怒不可遏走到门边,狠狠地踢了一脚门板,骂道:“滚!”待他转回身再想去拥抱吴秀英继续行事,吴秀英却用力将他推开了。
吴阿姨一边整理凌乱的衣衫,一边恨声道:“你有女人了!”
**随意搭着女人的睡衣睡裤,床底下一前一后放着女人的拖鞋,镜台上散乱着女人的化妆品,窗口的晾衣夹吊着女人的三角裤和胸罩。
许德玉阴郁地望了她一眼,悻悻地在床沿边坐下,点了一枝烟,猛吸了一口。
客房很小,放了张四尺头的小双人床,床边塞进一只带镜子的矮柜,两把椅子,便没有什么空间了。吴阿姨贴着门边的墙壁站着,对自己方才的孟浪举止懊牢得要命。没好气道:“还来找我做什么?你当我是什么人啊!”
许德玉吐出口浓烟,道:“刑期蹲满以后我就在劳改农场做了几年,她家就在附近村里,看我独个人住,就来帮我洗洗衣服烧烧饭。后来我做了建筑工程包工头,四处奔波,没个定处,身边少不了一个女人。做人总归要讲良心对吧?”
吴阿姨冷笑道:“这种事体你用不到告诉我的,我也不想晓得!”伸手去摸门锁。
许德玉摁住她手不让她开门,道:“你不要走,她在楼下棋牌室搓麻将,不过半夜不会上来的!”
吴阿姨跺了下脚,道:“她回不回来和我有什么搭界?你当我是闲人啊?我还要去帮东家收拾厨房呢!”
许德玉不理睬她的挣扎,硬将她揿到床沿头坐下。便拉开矮柜门,取出一只黑色人造革的公文包,又从包中取出两块报纸包着的砖头大小的东西,叭,往矮柜上一摔。
吴阿姨往后缩了缩身子,道:“这是什么东西?你想干什么?”
许德玉有点伤感地望着她,叹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真把我当作山上下来的强盗了?”负气地一把撕开报纸包,露出厚厚一沓子百元钞票,“这是我给兆红飞红准备的钞票,一人一万块,你帮我交给他们。”说到最后两个字,突然哽咽住了,抬手用力捋了下面孔。
吴阿姨吸了口气,惊愕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钞票?”盈虚坊的街谈巷议中常有这样的新闻:某某某家发财了,成了万元户了!万元户让多少老百姓眼红向往啊。可他许德玉怎么能轻轻巧巧一下子就摔出两万块钱来?
许德玉狠抽了口烟,将烟屁股揿灭了,道:“一不偷二不抢,风里来雨里去,赚得都是辛苦钞票!”
吴阿姨瞟了他一眼,道:“兆红飞红都有工作,不愁吃不愁穿的,你留着自己用吧。”
许德玉凶狠狠地道:“你还承认我是他们的亲爹吧?”
吴阿姨不争了。闷了一会,道:“你现在又有几个小孩了?”
许德玉重新将钞票四四方方包裹妥当,两沓钞票摞在一起。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只马夹袋,将钞票放进去。顺手从抽屉里拿出张照片递给吴阿姨,道:“我现在是最遵守国家法律的,哪里敢生几个小孩?就这一个,给他外公外婆带着。”
吴阿姨看着照片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眉目不像许德玉,细眉细眼的有点女气。许德玉年轻时虽然清俊,却决不女气。那么就是像他的妈妈了。吴阿姨透过这男孩子的面孔想象许德玉现在女人的相貌,肚皮里隐隐犯酸。冷笑道:“这孩子倒是有福相,跟着你不会吃苦头了。哪像我们兆红飞红小时候……”说不下去了,眼泪水不争气地滚落下来,落在照片上,慌忙用袖管去擦。
许德玉挨着她坐下,像从前那般轻柔地拥住她,在她耳畔低声道:“秀英你不要哭好吧?你一哭,我心里就像刀子戳着一样。我是日日夜夜想着兆红飞红的,做梦里经常是我抱着兆红的样子。飞红长成女人了,我想她一定很漂亮对吧?我给我现在的儿子取名梦红,他妈妈是不晓得我的心思的。我赚了头一笔钞票,就替兆红飞红留出一份,就想着总有一日要补偿给他们。我现在不想大张旗鼓地去认他们,一来不想让别人当话料,把从前的事情都挖出来评论;二来不想让梦红他妈不高兴,人家毕竟是黄花闺女跟了我这个大她十几岁的劳改释放犯的。不过你去告诉兆红飞红,他们的亲爹现在有点钞票了,他们有什么需求,尽管来找我,好吧?”
吴阿姨收干了眼泪,合拢眼帘,斜靠在许德玉肩头,听他咕咕哝哝地絮叨着,好像从前坐在山涧小溪的石岸边,泉水活活地绕着脚脖子流淌着。她累了,多么希望就这样靠着自己心爱的男人睡过去。
楼下门堂里的座钟当——当——地敲了八下,吴阿姨挣扎着坐直了身子,理了理鬓发,道:“我要走了,东家真等着我收拾碗筷的。”停停,又道:“我看见你的日子过好了,我也就心定了。”
许德玉捏住她的手不放,道:“秀英,找一个可靠的男人做个伴吧,不要老这么辛苦自己了。”看了看她的神色,才道:“你们弄堂口电话间的那个男人,好像把你当个宝似的……”
吴阿姨用力抽出手掌,揉着道:“你瞎说点什么?”
许德玉苦笑道:“我一点没有瞎说。开头还对我蛮热情的,一提到你的名字,马上像防贼偷那样凶声凶气了。”
吴阿姨没好气道:“人家那是对工作负责任。你不把身份证拿出来,当然要起疑心了。”
许德玉道:“你一个人带着钞票不安全,我送你过去。”
吴阿姨便不推辞,跟着他下了楼。那个声音像蛇一般滑腻的老板娘笑道:“许老板,许娘子今天手气旺得不得了,和了好几副大牌。”
许德玉横了她一眼,低声道:“不要在她身边乱嚼舌根!”
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瞄了吴阿姨一眼,道:“我晓得,我晓得,许老板你放心好了。”
许德玉从车棚推出一部黑灰相间的摩托车,又递给吴阿姨一只鲜红的头盔,让吴阿姨在后座坐稳妥了,突——地驶了出去。
吴阿姨平生头一回坐摩托车,慌得紧紧地拽住他腰间的皮带。她闻到头盔里有一股浓浓的香脂的气味,晓得这只头盔平素便是许德玉现在的老婆用的了。香气剌鼻,弄得她隐隐有点反胃。
摩托车驶到盈虚坊牌楼门口时,吴阿姨捶着许德玉的背脊让他停下来。许德玉却不理会她,摩托车风驰电掣般进了盈虚坊,直到守宫门口方才刹住。吴阿姨下了车,心口还扑通扑通跳。生怕周围有眼睛盯着他们,也不跟许德玉道别,头也不回进了守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