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这一年橙黄橘绿、梧桐叶老之时,许飞红顺产生下一个八斤多重的大胖儿子,喜坏了陆家人,陆马年原就是陆家门里的三房合一子,这下子陆家香火不绝,后继有人了。
赫赫声名的陆大娘子从前曾与许飞红因争吵而生嫌怨,陆马年结婚后又搬开来独住,婆媳关系甚是疏远。这一次她却拉下面子放下架子,头一个跑到产院探望媳妇。烧了一锅老母鸡汤,连锅子一道拎过去。还用红纸袋装了1000块钞票,满脸堆笑地塞到许飞红手中,道:“阿红啊,你是陆家的大功臣了,姆妈是土包子,不晓得给你买点啥好。你想要什么就自己买好了。”
许飞红一看到陆大娘子肉墩墩的笑面就起鸡皮疙瘩。可是人家这般巴结,毕竟是自己的婆婆,也不好当面开销,便有气无力地道:“妈,谢谢了。钞票我们不缺,你自己留着用。”要把红纸袋子抵回去,陆大娘子执意不肯收回,许飞红便不再坚持,只想日后让陆马年买点相当的东西回敬他们便是。
关于许飞红做月子期间谁来服侍的问题,夫妻俩颇费了一番脑筋。陆大娘子的意思,让许飞红带着小毛头住到她的临时屋里去。婆婆服侍媳妇做月子,上海人家也是常有的事。她又好照顾老头子,又好照顾孙子,两全其美。这回许飞红不肯妥协了,冲陆马年道:“你妈勒杀吊死只肯借一间临时房,叫我跟老头老太拉屎拉尿都在一个屋里啊?你不如把我丢在马路上算了。”陆马年便去回头母亲,理由是临时房太龌龊,小毛头要生毛病的。这理由硬档,陆大娘子只好放弃了亲自带大孙子的愿望。
依许飞红的心思,最好让母亲住过来帮她做月子。母亲带小孩的手势在盈虚坊中就有口皆碑的,母女之间又好说话。吴阿姨也晓得女儿的意思,她也愿意关键时刻帮女儿一把。只是这边有守宫、恒墅的生活牵扯着,再讲单根身体也不如从前,常有腰酸背痛的,需要她帮衬。单根却道:“你别关顾我,我就真老得动弹不得啦?倒是常先生那里,一时三刻真离不了你。我有一个法子,不晓得小茧子愿意不愿意?”
原来单根推举他女婿俞国祥的小姑妈去帮许飞红做月子。说出三条理由,一来俞家小姑妈退休前在地段医院工作,对医护常识比较了解;二来她老伴故世得早,女儿也已经出嫁,独自闲居在家,正想找点生活解解厌气;三来自家亲戚,工钱不会叫得太高。吴阿姨开始还担心小茧子不会愿意让单根的亲眷来帮她做月子,吞吞吐吐跟她讲了这个意思,把单根的理由只排出一条,许飞红便道:“妈,俞家小姑妈我看到过,蛮清爽的,就麻烦她了。你跟她讲,工钱我们不会亏待她的。”
吴阿姨没想到小茧子这么爽快,一颗心落定,抱着小外孙轻轻摇晃着,笑道:“这张面孔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许飞红嘟起嘴道:“我有这么难看吗?红皮老鼠似的。”
吴阿姨只对着蜡烛包里的小外孙道:“谁讲我们难看呀?我们大起来一定是个美男子。我们的红皮嘛一点点会褪去的呀,现在愈是红将来愈是白,对吧?囡囡名字取好了没有?要不要我请常先生相帮取一个?常先生肚皮里墨水多。”
许飞红噗哧一笑道:“谢谢他一家门了,你不想想他给他外孙女取的名字,什么叫蝘蜓?怪里怪气的。我跟马年自己取了一个,囡囡属龙,就叫陆文龙吧。”
吴阿姨连忙摇头道:“文龙不好,戏里面的双枪陆文龙爷娘都叫番邦杀害了,命运太悲惨。我看就叫云龙好了,龙腾云里,前程无量。”
许飞红也喜欢陆云龙这个名字,笑道:“妈,我看不出你肚皮里墨水比常先生还多。”
吴阿姨不无得意道:“我肚皮里一点故事都是从戏里面看来的,乡下人演戏露天搭台,用不到买票。什么戏我看一遍,唱词都记住了。”
许飞红因是顺产,在医院住了四天就回家了。俞家小姑妈前来服侍,跟许飞红相处得也蛮融洽。陆大娘子和吴阿姨隔三差五过来探望一下,总不会空着手来,不是烧点小菜,就是买点营养品。月子里的许飞红心静如井,眼珠子只在儿子脸上身上转悠。小毛头养得白白胖胖,她自己也养得白白胖胖,从前的衣裳都穿不上了。
小毛头转眼就满月了,陆大娘子这回横竖要给宝贝孙子办满月酒。许飞红做了母亲后胸襟宽容了许多,便由着婆婆安排,就在北新泾镇上找了家餐馆。陆家的亲亲眷眷来了一大群,扑扑满坐了四张圆台面。许飞红抱着儿子,跟着陆马年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敬酒,给足了陆大娘子面子。
令许飞红遗憾的是,哥哥一家和母亲都没能出席小毛头的满月酒。哥哥原是满口答应全家一起过来的,临到末脚,却又打电话来讲不来了,说是阿晶心口痛的毛病又犯了,要带她去挂急诊。再说红果明天还要英语测验,晚上也要复习功课。
许飞红晓得哥哥在撒谎,气哥哥万事都宠着阿晶,听阿晶的调排。便冲着话筒骂道:“哥,我看是你该去挂急诊的,再下去,你的妻管炎真就无药可治了!什么心痛病?她就是看不得别人家比她过得好罢了!”
许兆红苦笑道:“小茧子,你嘴巴不要这么凶好不好?你嫂子原已经给阿龙买好了礼物的,一副纯银的长命锁片,隔几日我拿过去给你。”
许飞红冷笑道:“谁没见过银子啊?我们阿龙头颈上金锁片就有三、四副了,留着她自己戴吧!”便将电话挂断了。
偏偏吴阿姨也来电话,说常天竹病情不稳定,她脱不了身,没办法过来吃小外孙的满月酒了。
许飞红喊起来:“妈,在你心里究竟是常天竹要紧还是你外孙要紧啊?”
吴阿姨心平气和道:“吃满月酒是锦上添花的事,帮常家一把是雪中送炭呀。”
许飞红恶狠狠道:“常家人都死光啦?少了你吴秀英天就要塌下来啦?”
吴阿姨在话筒里叹了口气,道:“小茧子你不要吵了,隔几日妈抽空过来再跟你讲。”匆匆挂断了。
隔几日的一个午后,吴阿姨果然过来探望满了月的小外孙,带给阿龙的礼物是一套亲手结的细绒线衫裤,是那种青草的颜色,后背用密黄绒线绣了条龙,用黑绒线点了睛,真像要飞起来一般。许飞红欢喜得在儿子身上横竖比划,笑道:“比马年去街上买的绒线衫好看得多,软和得多。阿龙脱了蜡烛包,正好要穿的。穿上了拍张照给外婆做纪念。”
吴阿姨见女儿这般喜欢,自然是欣慰的,道:“还有一套粗绒线的,我也在织了。就是这一段常天竹发得厉害,否则也结成了。”
许飞红听到“常天竹”三个字就触心筋,脸一沉,道:“不是说常天葵帮她针炙,针得好起来了吗?”
吴阿姨原是想趁女儿情绪蛮好的时候告诉她一个消息的,却见她喜怒不定的样子,有点担心,想想,总归要让她晓得,还是早点告诉她好。便用很随意的口吻道:“常天葵不在家,她跟冯令丁旅行结婚去了。看来这针炙还是蛮灵的,停了几日,便又发作了。”
许飞红一条胳膊托着儿子,一根手指挠着儿子肉鼓鼓的手臂,逗儿子玩。她垂着浓密的睫毛,把眼乌珠藏得严严实实。吴阿姨倒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了。稍待,只听她“哼”地冷笑一声,自语道:“是个什么黄道吉日呀?拣在这个时候跑出去结婚!”
吴阿姨听她出声才松了口气,仍是随意的口吻:“他们根本来不及选择什么黄道吉日。常先生日日催着他们快点结婚,催着冯令丁快点搬进恒墅,这样他才好安安心心去香港。”
许飞红又是一个冷笑,道:“常伯父怎么也想到香港去了?倒是想得周到,给两个女儿找了个好保镖!可他放得下盈虚坊啦?”
吴阿姨叹道:“常先生是为了盈虚坊去香港的。政府眼下根本没有钞票来改造盈虚坊,常先生想去香港找几个叔伯兄弟商量,自己家里拿出钞票来做这桩事体。听讲常家在香港生意做得蛮兴旺的。这是常先生自己的讲法,我是相信他的。不过盈虚坊间有点人讲,这只是常先生的托词,常先生去香港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小姨娘。”
许飞红不以为然道:“盈虚坊人嘴巴里什么样的故事编不出来呀?真比聊斋还聊斋!常伯父去找小姨娘做什么?不见得跟那个国民党军官决斗啊?”
吴阿姨道:“你做月子,外头的事情还不晓得,小姨娘的男人上个月就不在了。那次她男人回来接她的时候已经查出**癌,小姨娘到了香港一天福也没享到,服侍了他一场,总算情至已尽了。照我看来,常先生去把小姨娘接回来也是应该的,一来小姨娘在香港举目无亲;二来……”
许飞红不耐烦地打断她道:“妈,你吃饱了撑着啦?替人家操什么心?你有空多关心关心你的外孙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