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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第2页)

单根是比吴阿姨更能体会常衡步此刻的心情的,当年他扫弄堂的时候,曾经多少次陪同常衡步在盈虚坊中萦绕徘徊,他晓得盈虚坊的长巷短弄就如同常衡步身体里的血脉一样宝贵!他晓得常先生是希望政府修复盈虚坊的原貌。当年,常先生把常家的工厂以及盈虚坊的大半房产上缴给了国家,几十年来,他就凭教书挣工资养活一家人。所以,常先生决不会是利欲熏心,图谋复旧的奸宄小人,他所主张的事体总归有一定道理的吧?让单根和吴阿姨左右为难的是:拆迁工作的动员报告是冯令丁副区长在居民大会上做的,冯家畹丁姑娘作为街道负责人也不辞辛劳一家家的打招呼,希望大家配合政府做好盈虚坊的改造工程。在冯令丁冯畹丁与常衡步之间,他们很难取舍。商量了大半夜,他们决定采取折中的办法:单根第二天仍然去动迁组签约;吴阿姨暂时按兵不动,看看形势再说。

吴阿姨没想到她的按兵不动会在盈虚坊居民中间引起那么强烈的反响。她虽然只是冯家常家的保姆,可盈虚坊人早把她当作冯家常家的一员了。于是就有人往举报箱里投了举报信,说你冯副区长的奶妈为什么头上长角,可以不签约?还有人指着冯畹丁的鼻子骂道:“把你们冯家自己的人动员好了,再来动员我们吧!

吵得最凶的就是住在恒墅花园旁边筒屋里沈家姆妈一家了。动迁的红线恰恰就划到他们这一排人家,他们原本就对把守宫、恒墅划出红线有意见,狮子大开口地跟动迁组讨价还价。再看到吴阿姨也不去签约,索性放出话来:她吴秀英什么时候落笔,我们也什么时候签名。我倒要看看,吴秀英那一间三层阁能换到多少面积的房子呢。不就是让姓冯的吃了她几口奶吗?

吴阿姨后悔也来不及了,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吐不出。一方面为自己牵累了冯家姐弟而内疚;同时她也担心,自己迟迟不去签约,弄到后来,会不会分不到满意的房子了?当然,最让她难堪的,还是盈虚坊人背后的点点戳戳,闲话是愈讲愈难听了。吴阿姨也曾去倪师太那里搬救兵,然而倪师太端坐在团垫之上,闭目合掌,任吴阿姨问什么,她都不作声。正在灶头间忙碌的前客堂娘娘告诉吴阿姨,倪师太最近在“辟谷”,不会跟吃荤腥的人讲话的,你隔一段再来吧。吴阿姨跟小姨娘叹苦经,希望小姨妨能把自己的难堪告诉常先生,让常先生体谅自己,把户口簿和租赁证明还给自己。小姨娘叹了口气,道:“这老头子神经搭错了,上回我说了他一句,他一整天不给我开门,送去的饭菜都端不进去。我想来想去,只有找他女婿来,只有冯令丁能够解开这只死结。”

吴阿姨正是无计可施,万般无奈之际,冯畹丁拎着白木耳和小红枣来看她了。她想,冯畹丁找她的真正目的,一定也是为了这桩事情,逃也逃不过的。她和常衡步又是亲戚,不如挑明了的好。便愁起面孔道:“畹丁姑娘,我是急也急死了,拖了你们工作的后腿,还让别人家指桑骂槐的。可我有什么法子呢?”当着冯畹丁,她也不好埋怨常衡步,委婉道:“我看常先生平时对你蛮牵记的,你帮我去劝劝你舅舅好吧?他对政府的规划有什么意见可以跟政府提出来嘛,不要把我的户口簿租赁证扣住呀。我们小老百姓,上头怪罪下来,担当不起的。”

冯畹丁也正想来调查这桩事的,因为动迁组里有人提出疑问:吴阿姨的户口簿租赁证为什么会在常衡步的手里?现在吴秀英夫妇住在恒墅里,常衡步倒又搬去三层阁。会不会是吴秀英为了报恩,与常衡步主仆联手演了一场苦肉计?冯畹丁将这层意思委婉地表达出来,吴阿姨嘭地跳起来,手掌拍着胸脯呯呯响,急赤白脸道:“天地良心啊,我吴秀英怎么样的人,你们到现在还不相信啊?”

冯畹丁连忙摁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道:“我当然相信你啰,我也晓得我舅舅他的犟脾气。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去趟三层阁,看看能不能劝得动他。”

吴阿姨依然是气鼓鼓的,腾地站起来,道:“去,现在就去,倒是鼓对鼓,锣对锣地当面说清楚的好!”

吴阿姨蹬蹬蹬脚头实重地跑上楼跟小姨娘招呼一声。小姨娘追到楼梯口关照道:“你们要跟他好好地解释,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的。”

冯畹丁跟着吴阿姨爬上三层阁,房门紧闭着。过道里点了一盏鬼火似的壁灯,勉强让人看清门板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狂草写了四个字:“恕不接待”。

冯畹丁看着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捶门,一边喊道:“舅舅,我是畹丁啊。你开开门,我们有话好商量的。”

门像哑巴的嘴巴,没有一丝声音。

吴阿姨也开始捶门,带着哭声道:“常先生,我求求你,开开门,当着畹丁姑娘的面把话讲讲清楚。否则人家当是我帮你在演戏呢!”

楼梯拐弯处的亭子间婶婶探出脑袋对她们道:“你们用不到硬敲的,老先生不会开门的。”

冯畹丁不甘心,又拍了几下,对着门缝喊:“舅舅,你是不是非要令丁亲自来敲门,你才肯出来呀?那好,你等着吧!”

门里忽然有一阵窸窣声,门底缝隙中塞出来一只牛皮纸信封。冯畹丁捡起来,凑到壁灯下去看。封皮上粗笔写着:“烦交冯令丁副区长亲阅。”边上还有一行小字:“吴阿姨没有帮我演戏,是我利用了吴阿姨。”

冯畹丁不敢拖延,急忙赶去旧城区改造指挥部,将牛皮纸信封交给冯令丁。冯令丁拆开信封,抽出一叠双线条信纸。原来是一份关于三层阁屋顶那帧观世音得道图在阴、晴、雨不同的气象里细微变化的详尽记录,并附有具体的剖解与分析。

盈虚坊的动迁工作断断续续,磕磕碰碰,持续了将近一年。区里面同时开始动迁的三、四个地块,盈虚坊的工作是推进得最缓慢的,居民签约率也是最低的,而投诉箱中的投诉信却是最多的。投诉信中有好几封矛头直指旧区改造指挥部副总指挥冯令丁,有的说他放任自己岳父公然破坏动迁工作,有的说他包庇自己的奶妈至今不跟动迁组签约。区长看了这些举报后非常恼火,把冯令丁叫去,狠狠批评了一顿,责令他在春节前必须把举报信上提及的问题一一解决掉,春节过后再不签约的,一律下达强迁通知书。

冯令丁向街道里委会干部了解了事情的经过,还亲自找吴阿姨询问原由,才搞清楚举报信中提及的两个人两桩事其实是一桩事涉及了两个人,而症结还是在顽固不化的老岳父身上。处理这桩事体最大的困难还是在冯令丁心里。他理解岳父的心情,特别是看了常衡步关在三层阁里记录下的屋顶古画随气候变化的报告,他觉得很有文物的价值,确实值得保存。那么,在盈虚坊那些杂乱分布的危房筒屋里,会不会还隐藏着老盈虚坊遗留下的种种痕迹呢?正因为这个原因,冯令丁迟迟不忍心做出强迁的决定。

冯令丁带着常衡步的这份记录,特别抽时间赶去浦东上钢十邨拜会父亲冯景初,希望听听父亲的意见。

冯景初捧着那份报告看了许久,又许久不出声。冯令丁耐心地坐在一旁等待着,心里焦急,只好不停的喝茶。喝光了又倒,倒满了又喝,直喝到茶色跟白开水一样为止。

冯景初终于开口了,问道:“令丁,你跟我把话说到底,盈虚坊还有没有可能暂时不拆?还有没有可能按照常衡步的规划进行改造?”

冯令丁缓缓地摇摇头,头颈发出吱咔咔锈了般的声音,道:“区里已下了最后限令,春节过后,工程队就要开进每一片改造地块。我们的计划是到年底前拆平全区的危棚筒屋,盈虚坊不能做拖拉机。”

冯景初突然就喷笑起来,道:“这拆房子造房子的事体怎么也可以像部队练兵那样听口令,起步走,向右转,立定?每个地块的情况都不一样,特殊地块就应该特殊处理嘛!”

冯令丁很费力地道:“爸爸,我已经努力过了。现在动迁办公室的投诉箱里,已经有不少投诉我的信件……”

冯景初道:“好,我懂了,我理解你,冯副区长。我提一个建议,决不会妨碍你的政绩。”

冯令丁声音已是筋疲力尽,却仍清晰,道:“我不能同意,你这样看待我们的工作。你以为我们抓进度,赶时间就是为了建立我们的政绩?你错了,爸爸,如果你跟我们一起到那些危棚筒屋地块去听听老百姓的呼声,你也会有种紧迫感,恨不得一夜天就推倒那些危棚筒屋,替老百姓造起宽敞明亮的新居。”

冯景初没有马上接口,让儿子稍微平息一下心情。稍停一歇,才道:“令丁,爸爸并没有指责你们的意思,从事城市建筑的领导者,是需要具备诗人的气质,需要有**和想象力。不过,支撑**想象力的,还是科学的态度。所以,我给你一个建议,不要急着对盈虚坊拆屋平地,特别是常家老屋那一片地。马上打报告给市文物管理委员会,文物保护工作部,请他们派人来实地察看那帧观世音图像。必须以区政府或者旧区改造指挥部的名义正式打报告,否则人家不会重视的。前几年上过报纸,有什么用?只当是花边新闻。对了,勘察以后,要求他们出具权威鉴定报告。其它事情,皆要等到这份报告出来后方可谋划啊。”

冯令丁一拍大腿,站起来就要走。父亲到底曾经沧海,老谋深算。这桩事体早应该着手进行了。去年开人代会递交常衡步修复盈虚坊的提案时,若附有权威部门的科学鉴定,那结果可能就大不相同了。走到门口,他回头道了句:“爸爸,这个主意,你早点提出就好了。”

冯景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凡事有规律,瓜落蒂熟、水到渠成。”

冯令丁一路上左右斟酌,若以区政府的名义出报告,就得层层讨论研究,恐怕颇费周折,想通过也难。不如以旧区改造指挥部的名义发函,区长虽然兼任总指挥,却只是原则性的指导。日常工作都由他具体负责。给文保部门打报告的事,他完全可以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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