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海子边有个《复兴日报》社,李蓼源带着几个编辑去印。那天李蓼源正审稿,有两个牺盟会的朋友来看他。因书稿催着马上要付排,李蓼源不敢耽误,便一边审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朋友聊天。朋友看到阎锡山有篇文章里写着这么一句话“我的政治主张是为民爱民主张公道的”,就随口说了一句“阎锡山算什么啊?共产党的政治主张才是为民爱民主张公道的”。
李蓼源上中小学时,校长都是共产党人,包括克难坡时代与赵宗复、杜任之等中共地下党员过从甚密,思想受共产党影响很深。可能是潜移默化的作用吧,听朋友这么一说,脑子里一时走神,顺手就在旁边写下一行“共产党的政治主张是为民爱民主张公道的”。
陪朋友聊了一会儿就到了中午,李蓼源就陪他俩出去吃饭,原想吃完饭再过来,结果下午他临时有个会,就把这事儿放下了。
万万没有想到,下午助编到李蓼源办公室取稿子送去排版,就把李蓼源写的那行字给拿到印刷厂给排印出来了。校对发现后,吓得三魂丢了两魄,赶紧毁版重印。
这事自然被当作重大政治事件,一位李蓼源带过去的编辑急于立功,马上向阎锡山报告。
阎锡山大为震怒:怎么我过生日他提共产党的主张?我跟前这个人是不是个伪装分子,共产党派进来的潜伏人员啊?
梁化之也对阎锡山说:“这一定是共产党搞的名堂,有两个目的:从小处说,破坏您的文章印发计划;从大处说,是共方利用此事做宣传。”
阎听梁分析后更为生气,立交负责太原警备的总司令王靖国派政治保卫师师长贾宣宗和铁纪团部长将李蓼源逮捕,并立即秘密处死。
李蓼源尚不知大祸已经临头,陪朋友吃过午饭后回到办公室,没过一会儿,两名不明身份的人进来,对他说:“李秘书,我们是政卫师的,贾师长请你去一趟。”
等他走近一辆黑色小轿车,看见副驾驶座上坐着与自己关系很熟的贾宣宗,不禁惊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这时,两名警卫将他推进车里,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将他夹在中间。
贾宣宗回过头对他一声苦笑,说:“蓼源,你这次闯下大祸,我也没法救你了。”
说话间,轿车开出了大门。
李蓼源当时没有理解贾宣宗的话,也没有想到自己在一念之间随手写下的一行字儿竟会要了自己的性命,更不会想到朋友贾宣宗是奉了阎锡山的命令前来处决自己的。
小轿车一直开到中涧河荒郊,河滩上已经挖好一个墓坑。李蓼源被推下车,两名警卫各自架着他一条手臂。
到了这一刻,李蓼源仍然没有想到这里就是埋他的地方。
贾宣宗在墓坑周围来回走动,大口大口地抽着烟自言自语:“这么年轻,总得有个口供吧?”
李蓼源大声嚷道:“贾宣宗,你想把我怎么样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真是急死我了!”
贾宣宗冲他喊道:“李蓼源,我是奉阎长官的命令办你,死到临头了你现在还蒙在鼓里啊?”
此言犹似五雷轰顶,李蓼源这下吓坏了,大叫:“阎长官为啥要杀我啊?”
贾宣宗吼道:“长官让你编书,你在上面去鬼画桃符了些什么啊?”
李蓼源这时候仍然没有想起自己写了啥,叫道:“那是阎长官的专著,选出的10篇文章全都是他亲自写的。我不过是奉命阎长官的命令,替他把把文字关而已,借我个胆,我也不敢在上面鬼画桃符啊?”
贾宣宗说:“你还想不起你都干些了什么啊?我提醒你吧,你居然敢把阎长官的政治主张是为民爱民主张公道的,改成共产党的政治主张是为民爱民主张公道的,你不是活腻了是什么?”
李蓼源大叫起来:“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啊?如果真有那样的事,也一定是笔误!对,一定是笔误啊!”
贾宣宗听李蓼源大叫大嚷,仍绕着墓坑不停抽烟,不再搭理他,大约过了一刻钟时间,他把烟头一扔,猛然一跺脚:“走!”
车开到中涧河村,贾宣宗让警卫把李蓼源带下去,单独关到一个窑洞里监押起来。
事后李蓼源听人说,贾宣宗那一天直接去了骑兵军部,找沈瑞军长和参谋长一起商量救他的事,沈瑞和参谋长平时也对李蓼源印象不错,都觉得李蓼源这么年轻,又很有才华,为几个字糊里糊涂地让人处死太可惜了,都主张再找阎锡山求求情,争取保住这条命。
贾宣宗连夜赶回绥署,侍卫长张逢吉说阎长官已经睡下了,有再要紧的事也得等到明天再说。
贾宣宗果真就在待见室里等了一夜。
凌晨5点,阎锡山起床后,贾宣宗进去汇报李蓼源的问题,说李只承认是笔误,我们的意见是否问问口供再做处理?
阎锡山一听就拍了桌子,训斥道:“贾宣宗,我知道你这人心软,处理不了这类问题。你把杨贞吉给我叫来!”
杨贞吉是警务处长,当时山西的特务头子。他赶来后,阎锡山在他的小炕桌上写了个手令交给他,或许是贾宣宗的求情多少起了点作用,阎锡山这次没有命令杨贞吉立即处决李蓼源,而是交给杨两个字:熬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