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开会,这批长期跟随他南征北讨,出生入死的部属们,每天必做的事情便是开垦荒田,养鸡鸭猪牛,后来还在山坡上砌起一道道梯田,大种起橘子和松树。等到初见模样后,阎锡山一高兴,又题了块匾,为这片狭小的天地取了个“种能农场”的名。有时天气好,写作累了,他也会提把锄头,与部属们一起锄草种地。昔日威风八面的“山西王”、国府行政院长,自得其乐地在深山沟里当起了小小的农场主。
年届古稀的阎锡山看破红尘,能够“黄莲树下扭秧歌,苦中作乐”。他劝导部属们:“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只要心安性定,一切苦难,皆能甘之如饴。”
只可怜了他那帮老部下,过去在太原城里,他们哪一个不是吃香喝辣,走在街上衣裳角角都能搧死人的角色,而如今每天扛着锄头上山累死累活,月饷微薄不说,晚上想偷偷到台北市里快活快活,囊中羞涩,也充不起大爷。吃的呢?一日三餐也难见油荤。
山西旅游协会访问团的成员在阎锡山墓前听张日明谈起当初在“菁山草庐”的清苦生活,都深感吃惊,说,他们曾看到有文章宣称,阎锡山从成都飞往台北的时候,往“美龄”号上装了十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里面全是金条。
张日明听了大不以为然:“这种说法多了,台湾也有,说阎锡山过世前立下遗嘱,死后把他保存的黄金全部分发给来台的山西人,成人一两,儿童五钱。说得有鼻子有眼。不过,我敢保证,这些都是十八扯。你想想,他会让我们这些多年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老部下苦着,把黄金送给他认都不认识的山西老乡?后来为啥人都快跑光了?哎,就是连薪水都发不起了嘛。”
毫无疑问,这批山西壮汉都是阎锡山精挑细选到身边的忠勇之士。每个人有幸来到阎锡山身边的第一天,“舍身护主”就是他们最坚定的信念。但凡大人物用人都会讲究点乡谊,如蒋介石身边,浙江人就大大多于其他省籍的人。不过在这方面蒋介石和老阎锡山比起来,就只能算小巫了。“学会五台话,就把洋刀挎”,这句民谣对阎锡山的用人路线可谓一针见血。尤其是身边的人,那更是非山西人莫属。
这批山西汉子可以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地为阎锡山赴汤蹈火,可他们唯独受不了清贫生活的长期煎熬。更何况,那还是一种毫无希望的煎熬。
那时“行政院”按月拨给阎锡山5万块钱,如果单单用来供这几十口人糊口,自然是绰绰有余,可他还必须承担这几十口人的薪水;在菁山占有的这片土地,也是阎锡山以私人名义向台北市金矿局租的,每年要付不菲的租金,修房盖屋,开荒种地的一切花销,也都一包在内,日久天长,阎锡山自然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阎锡山也清楚没有其他生财之道,他也负担不起这帮部属与他们家眷的生计,后来掏出老底,让侍从们创办了台兴印刷厂和兴中百货行。可这些玩枪使刀之人哪会办什么厂,经什么商?办一家垮一家,全都亏得血本无归。
当了38年“山西王”,怎么会穷到这等地步?莫不是阎锡山两袖清风,家贫如洗?
当然不是,不说他的金银珠宝大洋美钞,也不说他在太原城里的不动产,单是他那老家河边镇那栋大宅院,就足能证明他富有到什么程度?
这批阎锡山最信任的人中不少人去过河边村阎府,也享受过主贵仆荣的滋味。而如今的“菁山草庐”,和整天待在草庐里伏案写文章的白发老长官,却让他们一个个看到了自己暗淡无光的前程。微薄而且还难以保证的收入与山中的清苦寂寞,更让他们度日如年。绝大多数部属最终选择了悄然离开,40名侍从最终逃得只剩下张日明等8个人,连他最为倚重的原馥庭,甚至也打算离他而去。
树倒猢狲散,原馥庭等侍从们再怎么忠诚,也耐不住长时间孤寂和现实的折腾,慢慢地,侍从们就开始和老先生不辞而别了。上菁山不到3年,上山时的40人,剩下还不到10个。连当初从太原死人堆里爬出来,辗转数千里重新回到阎锡山身边的王延华,也终于有一天离开了他。那时原馥庭确实也萌生了去意,可是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到不辞而别。因为原馥庭知道阎锡山老先生最离不开的就是他。写作是阎锡山唯一的精神依靠,他连看报纸都早就用放大镜了,他要走了,阎锡山就没法写下去。可看到阎锡山身边的人今天跑一个,明天走一双,他也开始悄悄问自己,他已经那么老了,我还该不该继续在山上耗下去?在大陆时不存在这个问题,跟着阎锡山就是最好、最有保障的前途,可到了台湾,就不同了呀!
原馥庭回忆说:“我们……哎,说白了吧,彼此之间已经变成了一种雇佣关系,虽然这样说太商业化,太缺乏情义,但事实上谁都知道已经变成了那样一个现状。彼此虽然没有合同约束,可老先生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们可是连饭碗也打破了呀。我一个人倒好办,那时候我也有了老婆儿女,不考虑这些现实问题,也是不行的嘛。正好那时候我台北有一个朋友,问我能不能到台北来,他介绍我到一个机关里做事去?我想了几天,最后还是鼓足勇气去对老先生说了。老先生半天没有讲话,脑袋搭着也不看我。我心里既难过,又委屈,又感慨人生无常。过了很久,老先生双手捂膝,身子往前一倾,用一种很苍老的声音缓缓说:‘他们谁都可以走,你——不要离开我。’”
原馥庭感到鼻梁发酸,就这么一句话,彻底打消了他离开的念头。
原馥庭还以一个长期为阎锡山工作的学者的角度,对他的“雇主”进行了一番概括。他说:“阎先生一辈子坚持记日记和读书,以立德、立功、立言来鼓励自己,戒声色犬马,潜心研究学问,严格行为操守,在对‘中’的哲学、社会建设、物劳分配都有创造性的建树,特别是他自己撰写的《阎府家训》,系统地阐述了做人、做事之理,不管对任何党派的人,都很有教育启迪意义。阎先生生逢乱世,但难能可贵的是,他是一个很有思想的军阀,这也是他能够长期占据山西的一个重要原因。根据时局的变化适时地改变自己的战略,是他一贯的准则。在抗战中有两句话可以代表阎先生的思想,‘夏天穿衬衫,冬天穿棉袄,需要什么就来什么’、‘一等的事情要一等的人来做,一等的事情不做一等的人就会走,现在抗战是一等的事情’,老先生思想之超远深邃,由此可见一斑。”
对于阎锡山其人的历史功过,国、共两党按照通常的做法,自然有截然相反的评价。但奇怪的是,即便是在国民党内部,对阎锡山的评价也是大相径庭。这从一个侧面,也可反映出阎锡山历史的复杂性。在大陆方面,新中国成立之后,见诸文字的阎锡山大体是:“反共反人民的罪大恶极的战犯”,讲到他的活动,必冠以“反动”,论及他的作为,也必称作“罪恶”。这是一种难免的历史现象。改革开放以后,思想领域清除极“左”影响,文化日渐多元,评价趋于客观,又突出揭露他“两面三刀,钻营投机”的特性。不过,对他的所作所为,毕竟开始有了趋于客观的叙述和评价,对他的深入研究也显现出实事求是的开端。
台湾官方对阎锡山有诸多赞美之辞,但对他的公开贬斥,也同样是言辞激烈,针针见血。如在阎锡山去世之后六七天,针对有些人鼓吹应对其实行“国葬”的提议,台北《民族晚报》专门发表一篇名为《阎锡山值得国葬吗?》的社论,便能充分说明这个问题。中国有所谓“盖棺论定”的传统,对死人往往是多加褒扬,而对其过错则轻描淡写,略词带过。阎锡山刚刚盖棺,蒋介石亲往致祭,并送以“怆怀耆勋”的匾额,还以政府名义颁布《褒扬令》,纪念规格可谓高矣。而在此气氛之下,冒出这样的“社论”,显然不是毫无背景的文人所发的牢骚,而很可能正是表现了国民党权力核心对阎锡山的真实看法。
还有一封“在台三晋人士于阎在世时的一封公开信”,其言辞更不客气。信中说:“你在山西执政近四十年,做了些什么呢?众所周知,民四你对袁世凯劝进,民六参加督军团祸国,民七出兵湖南抗拒护法军,民十二助曹锟贿选,民十五出兵袭击国民军,民十九公开背叛中央,民二十以后阴结共匪,贴祸党国。你一生投机取巧,反复无常,蔑视党国,只图自身利益,惯于骑墙观望,利用机会,以求达到你的需要与存在。”将阎锡山满面抹黑,说得一无是处,其用词用心,显然也非等闲之辈。须知,台湾那时尚在“戒严令”下,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文字狱。以如此凶猛之言论公开攻击一位前“行政院长”而不致获罪,岂非咄咄怪事?
阎锡山一生死心塌地反共,没想死后却落了个“阴结共匪,贴祸党国”的罪名。
阎锡山和共产党时敌时友,打了多年交道,他对共产党的有一句评语倒还是不乏自知之明。抗战期间,他曾在一次会议上对他的高级将领们不无感慨地说:“现在一等聪明的人去了共产党,二等聪明的人投了日本人,在座诸位,包括我,都只能算是三等聪明之辈。”
除了住在台北的堂侄儿阎志昭每年来拜一次年,加上每晚把部属召集拢来开会以外,写书,是阎锡山最重要的精神依靠。但他写书与其他的人不一样,他不用笔,用嘴。一张小圆桌,面对面摆两个单人沙发,原馥庭与阎锡山对面而坐。阎锡山口述,原馥庭记录。这是阎锡山多年养成的习惯,以前即便写份简单的电报,他也是如此办理。原馥庭记录完一段,逐字逐句念给他听,记错或是不当的地方,再改再写。就在这寒酸的小书房里,就以这样的合作方式,阎锡山完成了他最后的著作《三百年的中国》。
阎锡生一生没有任何业余爱好,不嗜烟酒,不近女色,写作之余听听京戏,是他唯一的娱乐。
张日明说:“会长在菁山10年,没有看过一场电影,也没有到台北去看过一场戏剧。我们这些下面的人,有时晚上跑到台北去看电影,回来晚了,也得轻手轻脚,害怕被他发现。”
原馥庭说:“老先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他这一生什么没经历过?什么没见过?可到了晚年,心里没有风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只有以写书为唯一的精神寄托,日久天长,走火入魔,就变得食而不知其味了。”有一天傍晚时,我看见张副官把他的晚餐端上来放在桌子上,就站起身准备走了。老先生说:“你不忙走,我还有话对你讲。”他一边吃饭,一边和我说话,筷子挟起来往嘴里一塞,惊奇地对张日明说:“嗨,你怎么给我两根面啊?”我笑着告诉他:“会长,面条在下面,你挟的是上面的豆芽。”你想想,食而不知其味,就到了这样的地步。
一位朋友怕阎锡山寂寞,来信建议他接受宗教信仰,这样就可以经常出去参加宗教活动。但这位年过7旬的老人,却有着山西人特有的倔强,他回信告诉朋友,说他一天忙得很,按照眼下的进度,再过两三年,该写的也写不完,现在还日夜忙着赶工哩,所以他一点也不寂寞。
1960年5月20日这一天,蒋介石在中山堂举行庆祝他就任“总统”12周纪念大会。已经78岁的阎锡山接到了邀请,他知道和蒋介石见面的机会不会太多了,原本也打算前去参加。可是,因为重感冒加上气喘,他双腿无力,卧床不起,无法前往。就在第二天的正午,阎锡山被紧急送往医院。
张日明说:“荣总医院的救护车开来时,老先生已经挪不动步了,我和原秘书一人架一只手,把他搀扶到他平时晒太阳的竹椅上,4个人八只手,连椅子带人把他抬上车。救护车出了山沟以后,我看老先生脸色已经乌了,赶紧问医生,老先生能不能送到医院?医生说可以,我就有些放心了。可再往前走了不到5分钟,老先生大睁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就过去了。没想他走得那么快。对我们来说……哎呀,那就是天塌下来了啊!”
原馥庭说:“走得快,走得突然。这样其实最好,大寿善终,算得完满的结局。”
从50岁起,阎锡山每年元旦早晨就要口述“遗嘱”。他的“遗嘱”有遗致山西部属的,有遗致儿孙的。他在日记中这样写过:“去年遗嘱成废纸,今年遗嘱将何如?”
每年“遗嘱”的首句多为“人生七十,古稀有之,余今已五十有几矣……”结果搞了二十多年,才在1960年去世。生前留有挽联多对,其一为:有大需要时来,终能成大事业;无大把握而去,终难得大机缘。
如今,守护着墓园的仍然是阎锡山主掌山西时代的老侍从张日明。只是,当年的风发少年,如今已垂垂老矣。
三晋民谣称,山西有座山,名叫阎锡山。而昔日山西的这座巍巍大山,留在台湾的,却只剩下了孤坟一座,孤魂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