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果然是话中有音:“要保证我们兄弟之间不出娄子,首先就要让我的两个亲弟弟,过上钟鸣鼎食的好日子,所以嘛,我已经下诏把两位弟弟的年俸,提高到了两万石。人生在世,犹如白驹过隙,富贵之人,不过是想多聚金钱,多多娱乐,使子孙后代免于贫苦而已。两位弟弟有了足够多的钱财,待在自己的封地里,多置些良田美地,多买些歌妓舞女,日夜饮酒寻欢,以终天年。我与你们也就永无猜疑,上下相安,这样不是最好吗?如果两位弟弟还觉得有甚不妥之处,那就请再帮我出出主意,哥哥我还应当从哪些方面下功夫?”
朱高燧听懂了,前有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今晚这胖子不是明明白白来了个以月饼夺我的常山卫么?可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又能怎么样呢?还不得像摆在菜板上的鱼肉一样,乖乖让他剁,任他宰么?赶紧起身躬拜道:“去年赵王府中军指挥孟贤,背着臣弟欲谋不轨。经三司午门会审,证明臣弟的确全不知情。所以,事情平息后,父皇也依然让臣弟握有常山卫……呵呵,臣弟的意思是,这三卫兵马,此刻便请陛下收回,从今以后,臣弟乐得做它个锦衣玉食、夜夜笙歌的太平王爷。”
朱高炽欠欠身子,摆着手道:“三弟错了,哥哥并非是要收回你的常山卫,而只是循父皇当年定下的规矩行事罢了。洪武十五年在金陵,二弟把大天捅了个窟窿,弄出那么大的漏子,父皇改封他到乐安州,三卫护军削了两卫,还是给他留下了一卫。所以嘛,三弟放心,一卫护军,我还是要给你留的。”
头一转,目光移到汉王脸上,“二弟,大哥我没说错吧?”
朱高煦心里恨骂胖子棉中带刺,行事阴险,却不得不起身躬拜:“高煦不知好歹,闯下大祸,自食恶果。请陛下放心,臣弟此生,再也不敢做那搬起石砸自己脚的蠢事了!”
朱高炽道:“朝臣和言官们参奏二弟的折子不少,我刚才已经一把火烧掉了。既然烧了,那就表明朕以亲情为大,决不会再追究。但是,关上门说一家话,哥哥我也得批评你几句。比方说,你到乐安后,不光把州府衙门里的官员和全城百姓通通赶出城池,拿整座乐安城,做了你的汉王府。你还煮盐铸铁,私开金矿,大肆招兵买马,私养大批死士,把乐安城建成了一座墙高城厚的堡垒,这就未免太招人非议了吧?”
朱高煦睨了朱高炽一眼,道:“陛下这么说,可是不知道山东地面上的凶险。”
接着,朱高煦便吐出一通苦水,说那山东这地方,委实与全国不同,从金元时期就苦难深重,元末群雄争霸,山东又是主战场,更是惨不忍睹。到了本朝,偏又赶上靖难,山东是抵御燕军南下的主战场,在布政使铁铉的带领下,山东军民拼死抵抗,让父皇吃尽了苦头,几度都被逼上绝路。后来,父皇没法子,只能率部绕过山东直扑金陵,其实是放弃后路,亡命一搏,只要沿途省份尽力阻击,抑或南京没有那么多临阵倒戈者,能挫燕军兵锋,父皇基本上就败亡了。然而说天命所归也好,说建文太无能也罢,竟让父皇这看似毫无希望的行险一搏,把个京城金陵给夺下来了!
山东的情况,朱高炽自是知道。京城一陷落,建文帝在皇宫大火中不知所踪,天下州县传檄而定,朱棣竟这样坐上了龙椅,成了大明皇帝!之前忠于朝廷、英勇御敌的山东军民,一下就沦为了可悲的叛逆!朱棣夺取帝位后,亲率大军回兵北上复攻济南,所过之处斩尽杀绝、寸草不留。大军兵围济南,铁铉死守不肯投降,但终因寡不敌众,城陷被俘,济南也惨遭屠城。朱棣对山东的恨意最烈,苛捐杂税远胜他省,疏浚运河、营建北京,更是尽数落在山东壮丁身上,每年几十万壮丁出去,能回来半数就不错了。所以,山东父老对大明朝、对皇帝的憎恨,远远超过任何一省,也就不难理解了。
朱高煦把山东的凶险之处述说了一通,末了道:“山东因战乱和饥馑而造成的流民啸聚成匪,两次围了乐安城,若不是我多练了些兵马,早作了防备,恐怕臣弟今晚,也见不到皇上了!”
朱高炽道:“哦哦,原来是这样。把情况讲清楚也好,以后再遇到上此类奏折之人,我也知道如何说服他们了。”转而说朱高燧,“三弟,朕的意思,皇考既然封你做了赵王,你还是安下心来,带一卫兵马,到自己的封国彰德去好了,不用长期呆在京城。二弟的乐安,你的彰德,都是我大明的军事要地,以后一旦蒙古人再来犯边,朕还要仰仗二位王弟,阵前效力哩。”
二王躬拜:“臣弟随时听从皇上召唤!”
前面小太监拎着灯笼照路,两位王爷披着溶溶月华,说着话并肩而行,出了西苑大门。
到了坐骑前,赵王道:“做了皇帝,君临天下,不怒而威,到底不一样。”
汉王道:“皇帝让他做了,好话让他说了,好人也让他做了,还想对我两弟兄来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下尝到我们这位大哥的厉害了吧……怎么,就这样分手,不打算请哥哥我痛痛快快喝一杯,来它个一醉方休?”
赵王肩膀一缩:“算了吧,二哥,你是天不怕,地不怕,连父皇拿你也没辙,大哥还能奈何得了你?哈哈,明珠照地三千乘,一片惊雷入未央。我可没你那英雄虎胆,我还得留着这颗脑袋瓜,吃香喝辣,做一世太平王爷哩。”
汉王嘴巴一撇:“哼,哥还打算关键时候,要你帮我一把哩。这下可好,那么精锐的常山卫,被胖子不费吹灰之力拿过去两卫,自己回家去关起门,伤伤心心哭吧,我的貌似青松、胆小如鼠的好兄弟!”说罢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让蹇义和夏原吉最为担心的事情很快发生了,朱高炽的身体果然出了状况!
朱高炽确实是个难得一遇的好皇帝。他分明太急于用事实来证明,他可以比他的皇爷爷,比他的父皇干得更好。大明帝国在他手里可以比在他爷爷父亲手里更繁荣,更兴旺。他的爷爷朱元璋,父亲朱棣都是熬更守夜,干起活来不要命,可他居然比爷爷比父亲还要拼命,除了必须出席的三日一小朝,五日一大朝,他便是整天待在乾清宫西暖阁里批阅奏章,针对具体事情,召见相关臣工议事。登基才三四个月,就已经累得来两次猝然昏迷,不省人事。
朱棣是永乐二十二年(1424)七月去世的,根据祖制,如遇特殊情况,皇太子在父亲死后,可以立即戴孝登基为帝。
但是,不能马上将当年改换成自己的年号元年,必须等到第二年才能打出自己的年号。
得到父皇去世的消息,朱高炽立即“戴孝登基”,并且有了自己的年号洪熙。从七月到十二月这半年时间,实际上已经是他的统治时期,但这段时间还是只能算在永乐二十二年内,只有到第二年(1425)年,才能被称为洪熙元年。
在进入洪熙元年之前的这段时间内,是皇太子们的适应期,也是新皇帝走出皇考阴影的日子。一般在这段时间内,新皇帝都很规矩,对父皇留下的各项命令政策都照本宣科,循规蹈矩。即使想要自己当家作主,改天换地,也大抵不会挑这个时间段。
可是,唯独这个以前总是给人忠厚老实、在父皇面前亦步亦趋印象的朱高炽,在尚未站稳脚跟的情况下,在尚未打出自己的年号之前,就迫不及待,敢于全面更改父皇生前制定的各种政策和法令。
依照道统看来,这就叫作“僭越祖制”,数典忘祖,大逆不道!
但是,朱高炽对反对者的意见不理不睬,我行我素,只管做去。
因为他知道有更多的人认为他做得对,做得好,做得来大快人心!
他和他那马上得天下的爷爷朱元璋与父亲朱棣完全不同,他自小接受了最完备的儒家学说,是在书斋里成长起来的一代新君。他渴望做一个开明的儒家君主,他像他刻意模仿的古代圣君那样,坚持简朴、仁爱和诚挚的理想。他因大力巩固帝国和纠正永乐时期的严酷和不得人心的种种规定而受到绝大多数人的盛赞。他的许多政策和措施反映了一种对为君之道的理想主义色彩,和儒家的价值观。
朱高炽登基之日便颁布了大赦令,并定次年为洪熙元年。
同一天,他采纳夏原吉的建议,认为郑和的宝船队下西洋是典型的劳民伤财,取消了父皇视为极大荣誉的海上远航,并把郑和派到南京担任守备。同时还取消了边境的茶马贸易,停派去云南和交趾采办黄金和珍珠宝玉的使团。他重新任命被父亲打入大牢的夏原吉,和另一名被贬的官员吴中,分别担任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
朱高炽以这一连串的行动,开始取消或调整他父亲的治国政策。
紧接着,他接连颁布了几道诏令,取消皇帝征用木材和金银等商品的做法,代之以一种公平购买的制度。他还免除遭受自然灾害的老百姓的田赋,并免费供给他们粮食和其他救济物品。特别使他苦恼的是他父亲实施的种种失当计划,所造成的黎民百姓流离失所,形成了对政权威胁最大的流民潮,这也是永乐晚期的一个严重问题。
他专门颁布一道诏令,要求各地政府动员和组织流民重返故里,免除他们所欠的税赋。回到原籍后,两年免征一切税赋,且不服劳役。
由于南方人聪明而且刻苦,进士之中多为南方人,北方人天性纯朴,忠贞,也是皇家不可或缺的支柱,但北方人文采出众的较少。为了保证北方人可以考中进士,通过科举进入国家上层政治权力集团,朱高炽规定了取中比例“南六十、北四十”,由他创立的这一制度,一直沿用至科举制度在中国的最后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