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后的夜宴设在猎场东南一座极大的营帐内,数十盏明灯高挑,照得帐内亮如白昼。
因着小公主受伤之事不宜张扬,胡寅早嘱咐随行众人噤声,只道公主受了些惊吓,需静养。
永昌帝与贵妃虽心疼,却也被胡寅以“恐损天家威仪”为由劝住,未再深究。
夜宴名为“酬猎宴”,既酬将士今日围猎之功,亦酬宗亲勋贵随行之劳。
帐中设长案,珍馐罗列,酒香四溢。
男子多聚于东侧,谈笑间皆是弓马军务;女眷则坐于西首,珠翠环绕,语笑嫣然。
叶蓁蓁换了身杏子红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比甲,青丝松松绾了个坠马髻,簪一支珍珠步摇。
因着手臂有伤,动作间便格外小心,更添一段弱柳扶风的娇态。
她坐在贵妃下首,本该好生用些膳食,目光却总不由自主飘向对面主位上的那道身影。
胡寅换下猎装,只穿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玉带束腰,越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
他正与身旁几位武将饮酒,侧脸线条在灯火下显得冷硬分明,偶尔举杯时喉结滚动,惹得西席好些姑娘悄悄红了脸。
“瞧见没?誉王殿下连饮酒的姿势都这般好看……”
“何止好看,你瞧他那手,握酒杯时骨节分明,还不知在战场上,该有多英武。”
“我爹爹说,此次南疆大捷,陛下龙颜大悦,怕是要给誉王殿下再加封赏。这般年纪,这般功勋,又有如此品貌……京城里哪家姑娘不惦记?”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叶蓁蓁耳中,她握着银箸的手指微微收紧。
酒过三巡,便有助兴节目上演。
先是兵部尚书家的三小姐抱琴弹了一曲《破阵》,琴音铮铮,目光却如丝如缕,绕向胡寅的方向。
接着是王阁老的孙女王嫱,起身献舞。
她穿一身水绿舞衣,腰肢柔曼,旋转时裙裾飞扬,宛若碧波绽莲。
舞至酣处,竟大胆地朝胡寅的方向折腰下拜,拾眸时眼波流转,直直看向他,唇边笑意明媚又带着三分挑逗。
席间响起低低议论,隐约可闻“天姿国色”“倾国倾城”之类赞叹。
胡寅却只垂眸饮酒,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根本看不见眼前活色生香的蹁跹美人。
叶蓁蓁心里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端起面前的玉杯,仰头将里头专为女眷准备的桂花酿一饮而尽。
酒液清甜,入喉后却烧起一股暖辣,直冲脸颊。
一杯,两杯,三杯。
贵妃察觉她举动异常,低声劝道:“蓁蓁,这酒后劲足,慢些喝。”
叶蓁蓁却摇摇头,声音软糯里带着执拗:“江南也有桂花酿,却不及京城之酒醇香……女儿想多尝几杯。”
她其实从不善饮,江南家宴上至多浅酌半杯果酒。
不过是指望醉酒浇愁而已。
几杯下肚后,眼前景物已有些恍惚,可耳边那些关于“誉王婚事”的议论却越发清晰刺耳。
宴散时,叶蓁蓁起身时脚下虚浮,险些栽倒,被身侧侍女慌忙扶住。
“公主小心。”
她摆摆手,努力睁大眼睛,望向对面—一胡寅正被几位武将围着说话,并未看向她这边。
心口那处酸胀得更厉害了。
她由侍女搀扶着回了自己的营帐,帐内早已熏了安神的甜香。
榻边铺着厚厚绒毯,那只救下的银狐正蜷在毯上,后腿裹着细白棉布,见她进来,抬起乌溜溜的眼睛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