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好个屁!”蒋介石一巴掌打在办公室桌上,“毛泽东已经吃掉我好几十万人马了,他还来跟我谈这个!记住,今后凡是提议与延安言和者,要么是共产党派来的奸细,要么就是我们的不共戴天的敌人……”
蒋介石的话题被叩门声打断了。
白崇禧开门看时,却是驻防新疆迪化的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郭寄峤。
“报告委员长……”郭寄峤站在办公室门外,给蒋介石行了一个军礼。
蒋介石“嗯嗯”两声,正愁没法排遣积郁在胸中的闷气:“有什么事情,你就进来谈吧。白总长也在这里,让他一起听听。”
郭寄峤惴惴不安地坐下来:
“报告委员长,情况是这样的,我在启程前来重庆参加军事会议的前一天,正在迪化的张治中部长把我叫去了,他说他现在非常忧虑与焦急,因为虽然国共双方签订了《双十协定》但是,从内地传来的消息,尽是摩擦纠纷时有发生的不详之事,他又苦于和伊犁方面的代表的商谈,已步入最紧张的阶段,所以让我前往重庆开会的时候,给委员长捎一封他花了三天三夜才写完的信来……”
白崇禧接过信,却狠狠地盯了郭寄峤一眼,“你是军人,说话办事都应当干脆果断。你只消说有一封信张部长请面呈委员长就行了,结果啰啰唆唆地说了这么多。”
蒋介石反倒客套起来:
“这不能怪郭副长官。张部长的这封信,就是如此这般写出来的,你有什么办法?嗯嗯,白总长,还是请你把这封信先拆开,然后念给我们听听吧。”
“报告委员长,这是一封万言书哩。”白崇禧从信封里抽出厚厚一叠信笺,“好在张部长已在好些段落下面,用红铅笔作了重点符号。哦,我是说,鉴于时间关系,马上又得开会了,我就先把这些段落念出来,好么?”
蒋介石点头之后,白崇禧便像黄门官那样,作古正经地扯起嗓门道:
“‘……关于中共问题采取政治方式解决钧座与中央曾一再宣示,此为国人所共同确认与热烈拥护之方针,盱衡当前局势,似仍宜尽量予以最大之容忍。倘问题能适当解决,固所愿望,否则亦不妨转为等待,以俟时间之转移。不宜遽行变更方针,采取其他解决方针也。倘为一时感情之愤激所冲动,或为任何个人与某一地区目前之利害,而放弃政治解决方针,使国家蒙受极不利之影响,职殊未敢苟同……’”
“他未敢苟同,那是他的事!”蒋介石阴沉着脸,喃喃自语地“可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国家的事,政府的,军队的事,嗯嗯,总之,不关他的事!”
蒋介石的声音不大。
可是白崇禧的嗓门立即小了:
“‘目前国际情形,以常识判断,现在国际关系,虽然复杂若干问题虽未获得解决,但无论何国,似均不愿于此时发生战争,我国欲凭借任何一国之力量,企图促使国内问题之解决自非任何友邦所希望,我国经历八年余之苦斗,始获今日之国际地位。如于抗战甫告胜利结束之今日,内部再有战争,且为一时不易结束之战争,国际友人对我国之观感如何,不难想象。如是则我国现在之国际地位与钧座在国际间之声望,恐均不易保持……’”
“报告委员长——”郭寄峤早已两股颤颤,却蓦地站起身来:“我确实不知道张部长写了些什么。若是早知道这封信的这些内容,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带来面呈委员长的……”
“坐下来,坐下来,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嘛!”蒋介石朝郭寄峤招了招手,居然怒气顿消地道,“嘿嘿,等会儿军事会议上,就要由我作总结性报告了。可是,正当我还不晓得这个报告怎么才作得好的时候,张部长的万言书给我送来了好材料。就是说,我第一要感谢他,第二要感谢你呢!”
白崇禧头不敢抬地念了下去:
“‘我国经八年之长期抗战,沦陷区人民饱受敌伪之压迫摧残与多方剥削。民穷财尽,无日不在水深火热之中,即大后方民众,亦以物价过高,负担过重,一般生活,备感痛苦。徒以大敌当前,不能不尽最大之坚忍,以其期待胜利之来临。今强敌投降,战争结束。举国人民所欢欣仰望日夜祈求者,厥为迅速恢复秩序,在和平状态之下,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倘战争再度爆发,必益增人民之痛苦,违反人民之愿望。处在革命政府之立场,于心实有所不忍。故今日人民之厌恶战争,渴望和平,将汇为不可遏止之时代巨流,可不待烦言而喻者……’”
“这个张部长,他把我当作黄埔军校的学生,而他倒成了黄埔军校的校长!”蒋介石变着声调,又语惊四座地冒出一句。“当然罗,我不怪他,伊犁代表把他围困在谈判桌上,他早已晕头转向,阴阳不分了!”
白崇禧越念越快。手里像捏着一把火,弄得不好的话,是会火烧眉毛的:
“‘以今日之国军士气与态度而论,亦不能继续作战,各将领在钧座之前,或不敢显然作厌战之表示,甚至有自告奋勇,坚持以武力解决中共者,然以职所接触之若干将领中,其不愿战争之心理,甚为普遍,且今日多数之国军,实亦不能作战。吾党革命,历五十余年之苦斗,千百万先烈流热血,掷头颅,以获取革命之政权,至今日始奠定建国之初基,方翼黾勉从事于亿万斯年基业之缔造,决不能轻率从事,作孤注之一掷,必推广老成谋国之心,期立于永远不败之地……’”
郭寄峤忿忿然道:
“报告委员长,张部长不但言之有误,而且言过其实,就拿我所在的第八战区来说吧,早在毛泽东赴渝之日,我全体将士便无一人相信共产党的诚意。如若共产党有诚意,那又如何不接受中央调遣,不交出军队和地盘呢?所以我们从来立足一个‘打’字,因为江山是打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呀……”
蒋介石这时才像白崇禧刚才那样,狠狠地盯了郭寄峤一眼,那目光自然是睥睨的:
“好了,好了,看来你只懂军事,带兵打仗,还须仰仗郭副长官的继续努力;至于张部长嘛,他是政治部长,所以看来只懂政治,当然,在目前的局势下,军事是必不可少的,政治也是必不可少的。除此而外呢?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外交,嗯嗯,你们知道么?美国总统又一位特使马歇尔将军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