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通往难民营的道路是一段泥巴路,很狭窄,让我想起科乔村里铺路之前的模样。当天早上,我们抵达难民营的时候,我一直努力想说服自己认为,眼前便是我们的新家。可是,周围的一切任何能让我们感到熟悉的事物,都无一不在提醒着我们,曾经的生活已经离我们多么遥远。我只能感到心情越来越沉重下去。
远远望去,能看见难民营里成百上千个白色的集装箱房子沿着伊拉克北部的平缓山坡,像垒起的墙砖一样层层排开。每一间集装箱房子四周都用一道泥路隔开,那泥路里通常都积满了雨水、洗澡水以及临时厨房里排出的脏水。难民营四周建起了层层围墙,负责人员告诉我们,这是为了保障我们的安全。然而我们已经发现,围墙的地基已经被孩子们掏出好几个洞,方便他们去外面找回踢飞的足球。在营地的入口,有供救援组织和政府人员办公的集装箱办公室,还有一个诊所和一间教室。
我们是12月份搬进的难民营,当时伊拉克北部已经开始渐渐降温。即使集装箱房子能够帮助我们抵御冬天的严寒,我还是想找回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空间。集装箱里面很宽敞,有好几个并排而立的房间。我们将其中一个用作卧室,另一个用作客厅,还有一个则辟作厨房。
难民营并没有为伊拉克北部的气候变化做好充足的准备。冬天到来的时候,集装箱周围的步道便满是冻住的淤泥,我们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避免这些泥弄脏我们的屋子。难民营里每天只有一小时供水,而且每家只能有一台取暖器,我们几个人轮流取暖,才能在集装箱屋子里住下去。没有暖气的时候,外面的冷空气会在墙上凝结成水,滴到我们的**来。因此我们只能枕着洇湿的枕头入睡,每天被霉菌的刺鼻气味熏醒。
我和我的哥哥们同住一个集装箱,很快我们规划了每个人的生活安排。难民营里面的居民想尽办法,在营地里试图过回自己曾经的生活。如果能重新做一些在家乡做过的事情,对我们这些难民来说,即使只是走走形式,也是莫大的慰藉。在杜霍克的难民营里,每个人的生活规律都和在辛贾尔时一模一样。女人们忙忙碌碌地清扫房间,准备饭菜,仿佛她们只要足够细心,就能够穿越回到曾经的村子里,和已经死在乱葬岗的丈夫们重新团聚,回到过去的日子。营地里的女人们忙活完一天,做完面包并且将拖把放回墙角之后,很难不想起自己已经无家可归,早早守寡的现实,并且为此日复一日地大哭不止,震得我们住的集装箱都微微发颤。科乔村往日总是充满欢声笑语和往来嬉戏的孩子,可如今的营地里恰恰相反,一片死寂。我们甚至开始怀念起往日村里人在家里吵架的声音,当年的吵架声回想起来,竟如同音乐一般美妙。我们在营地里根本找不到工作,也没法念书,只能每日悼念死去的亲人,担心下落不明的同胞。
对于男人们来说,难民营里的生活尤其难熬。营地里面没有工作,他们也没有车子,不能去城市里打工。他们的妻子、姐妹和母亲眼下都被关在“伊斯兰国”的据点里,而他们的父兄早已归天。我的哥哥们加入民兵或者警察部队之前,家里唯一的收入就是伊拉克政府发给的补贴,还有一些救援组织的救助。这些救援组织里最有名的叫“雅兹达(Yazda)”,是科乔惨案发生之后组建起来的,经常会给种族屠杀的幸存者提供援助。他们来发放救济粮的时候,我们也会跑过去争抢,有时也会因此错过前来的卡车。他们有时会来到营地的这一头,有时又会去营地的那一头。他们发放的食物有时也是早已变质了的,我们有几回下厨做饭的时候,常常抱怨下锅的大米饭闻着像垃圾一样刺鼻。
夏天到来之后,我决定自己解决粮食的问题。我在附近的农田里找了一份帮农的工作,那片农田的主人是个库尔德人,正招募难民们替他收获甜瓜。他答应前来应征的难民们:“只要你们干上一天,我就管你们晚饭。”此外他还会发给我们一笔微薄的工资,因此我便每天在地里卖力地将沉重的甜瓜从藤蔓上摘下来,一直干到太阳将要下山才作罢。可是当晚饭摆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我却差点呕了出来。盘子里正是营地里发放的那些变质大米,色泽苍白,发出阵阵刺鼻的气味。我知道了那个农场主的用意之后,不禁哭了出来。他一定是以为,我们这些难民既然十分贫困潦倒,无论他给我们吃什么东西,我们都会对他感恩戴德。
我想指着鼻子告诉他:“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过家,有过富足的生活,我们不是一文不值!”可我终于还是没有发作,默默地尽力吃下眼前的这盘令人反胃的晚饭。
回到农田里之后,我的怒火越烧越烈。我心想:“我今天会干完我的活,但是我明天绝对不会再回来给这个人干活了。”
一些在地里打工的人们开始讨论起“伊斯兰国”来。对于那些恐怖分子到来之前就逃之夭夭的难民来说,我们这些被“伊斯兰国”囚禁过的人非常令人好奇。他们总是问我们“伊斯兰国”治下的生活如何,似乎像是在打听一部动作电影的剧情。
那个农场主从我们身后走来,问道:“你们谁是从‘达埃什’的地方来的?”其他人便指着我。我停下了手头的活计,本以为他会为对待我们的态度而道歉。他如果早点知道难民营里有从“伊斯兰国”的魔爪中逃出生天的人,估计会改容相待。然而他只是想向我们宣传民兵们的英勇善战。“那些‘达埃什’一定会灭亡的。”他说道,“你们会见证民兵们把他们赶出去的。他们非常厉害。当然,为了解放伊拉克的许多地方,我们也牺牲了不少民兵战士。”
我实在忍不住,对他反唇相讥:“你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吗?我们有成千上万的族人都死于非命。他们之所以死去,就是因为你们的民兵不战而退。”那个农场主打住了话头,转身离开了。一个年轻的雅兹迪男子面带怨色地对我说:“请你不要再说那些话了。只管干活就好。”那天傍晚,我对雅兹迪工头说我不会再为那个农场主干活。那个工头非常生气地瞪着我说:“那人叫我们所有人明天都不用来了。”
我有些内疚,毕竟我的一句话,害得所有人都丢了来之不易的工作。然而很快这段故事就在难民营里流传开来。当我离开伊拉克,向国外的人们讲述我的经历的时候,我一个名叫达乌德的朋友来到了难民营,和我的另外几个朋友抱怨说,我还是太给库尔德民兵面子了。“娜迪亚应该跟全世界说说那些民兵是怎么对我们的!”他说道。这时营地里的另一个雅兹迪人开始大笑起来:“她最早就那么说过,还害得我们所有人被炒了鱿鱼哩!”
* *
2015年1月1日清晨4点,迪玛尔也来到了难民营。她来的时候,甚至还和没睡醒的我开起了玩笑,她说:“我真不敢相信,我在外面逃命的时候,你居然在这里睡大觉!”可我只是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告诉她:“我一直等你到早上4点才睡,你迟到了!”我前一天晚上确实憋着熬夜,熬得很晚,直到自己实在抵挡不住睡意才迷糊过去。醒来的时候,我的姐姐就已经站在了我的床头。她曾经沿着土耳其和叙利亚的边境连着跑了好几个小时,腿上还因为翻过边界围栏时被铁丝网划破,一直在流血。她当然是幸运的——在那里,她很容易就会被边界守卫发现并射杀,或者不小心踩到地雷。
迪玛尔回来让我振作了不少,但是我们仍然眉头紧锁。我们两个手拉着手,一直哭到早晨10点,之后她将许多闻讯前来看望的人们迎进屋子,一屋子人坐在她身边又哭了好一阵。我们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开始聊起其他人的状况,这也是迪玛尔回到我们身边之后我所经历的最艰难的时刻。我那天早上在床垫上醒来,听见身边的迪玛尔用沙哑的哭腔问我:“娜迪亚,家里其他人都在哪里呀?”
1月的晚些时候,艾德琪也设法逃了出来。我们此前都极为担心艾德琪的安危——我们很少听说她的消息。几周之前,有一个从叙利亚逃脱的女人来到了难民营。她告诉我们自己曾经在叙利亚和艾德琪待在一起。我们迫切希望知道详细情况,便求她告诉我们具体的实情。她便告诉我们说:“那些恐怖分子确实相信她是个母亲,因此还没有动她的身子。”艾德琪一心只想保护我的侄子米兰的安全。那女人又说:“她告诉我,如果我愿意替她照顾米兰,她情愿自杀。我告诉她要从长计议,我们一定会逃出去的。但是她看上去好像完全不抱希望。”
我们听那女人这样说之后,便只能为艾德琪做最坏的打算。我们已经为她和我那可爱的侄子米兰进行过哀悼。艾德琪曾经是个敢于和不许自己学开车的兄弟们争个是非曲直的勇敢女孩,我原以为她当时已经不在人世,可她突然打通了赫兹尼的手机。赫兹尼挂断电话之后,兴奋至极,连忙告诉我们说:“艾德琪他们在阿夫林(Afrin)呢!”阿夫林是叙利亚库尔德人控制区的一个地方,并不是“伊斯兰国”的控制区。那里有叙利亚境内的库尔德武装把守。我心想,这些叙利亚的库尔德战士曾经帮助雅兹迪离开圣山,应该也会帮助我的姐姐。
艾德琪和米兰逃离拉卡之后,被一位阿拉伯牧羊人收留在家中。那牧羊人全家保护了她一个月零两天,其间一直在商量怎样才能够万无一失地把她送出“伊斯兰国”控制区。牧羊人的女儿与阿夫林的一个男人订了婚,因此全家人便借机行事,等到女儿出嫁那天,借口送女儿去夫家,带着艾德琪一起往北而去。后来赫兹尼才告诉我们,他其实早就知道艾德琪到了那个牧羊人的家,但是他并不想提前激起我们的希望,因此才一直瞒着我们。
艾德琪从阿夫林打来电话之后两天,便带着米兰出现在了难民营。这一回,我和迪玛尔两个人一直等她等到了早上6点。我们非常害怕艾德琪问起那些已经确认死亡或是下落不明的亲人的情况,然而事实证明我们多虑了。艾德琪早就察觉到了这些情况,很快,她也跟我们一起生活在了这个狭窄而悲伤的小小世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