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孤旅
帕加最后望了一眼格日弄大雪山,银色的山峰躲在了厚重的灰雾后。
帕加相信,这厚厚的雾障后,雪峰也睁着一对幽怨的眼睛瞅着他,脚底便升起了一丝刺骨的冷,一直冷透到他的心内。他重重叹了口气,眼睛湿润了。
望着这座冰雪筑成的大山,任何人都会产生离家游子一般的忧伤情绪。两年前,帕加带领五十头壮牛的驮盐队,来到格日弄雪山脚下。那是一个晴好的天呀,山野里的一切都舒心地颤抖着满身的金黄,雪山衬着碧蓝透明的天幕,越显高大雄奇。他还记得,那天蓝得真像深谷里的一池清水,风一拂动就晃**着圈圈好看的细纹。雪山就像插在池旁刚刚磨砺过的巨剑,他们**的手臂和脸颊都感觉到了剑锋的寒气。他们望着望着,一股心酸的东西就直往上涌。那一刻,没有谁吱声,连卸了驮子的牛都高昂着头朝向静穆的雪山,喷出一片热烘烘的白雾。从山顶刮来冷冽的风,针似的刺扎人的肌肤。他们笼上了袍子,只露出一对坚毅的眼睛。有人用忧伤的腔调唱起驮脚汉们爱唱的歌,一丝嘶哑一丝豪放,歌声在风中旋着,在人们心里旋着。歌没停,却引来一片深沉压抑的啜泣声。
巍巍高山拦住我的去路,
滔滔江水挡住了我的脚步,
远离家乡的流浪人哟,
流泪的心是这样的悲苦……
“谁在唱?快闭上你们的臭嘴!看看,格日弄的山神已经发怒了!”
帕加挥舞着拳头大声喊叫。他感到自已的眼心里像有火在焚烧,两颗浊泪挂在粗糙的脸颊上。泪中映着两颗太阳,金黄闪亮。
一片漆黑的雾从山桠口慢慢爬出来,朝尖利如剑的雪峰颠爬去。
那群走南闯北、经历过各种风雨侵袭的驮脚汉子们,终于感觉到自己是这样的渺小,只是神山脚底下的一只小虫子。他们没有了傲气,默默地垒石台,燃香芭,在浓烟中朝神山磕破了额头,才站起来,壮着胆子朝山垭口走去……
此刻,帕加再也赶不走那种忧伤的情绪了,眯上眼睛,把这座大山和那片茫茫苍苍的雪原一起装入了心底。他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嘴角才有了些微微的苦笑。
“随便他们怎么看我说我吧,只要格日弄神山的眼睛不是瞎的,我就不在乎了。”他说。
地上捆成一团的羊痛苦地挣扎了一下,仰起头,睁开灰色的眼睛,伤心地咩了一声。帕加咂了几下舌头,扯扯它摇晃的耳朵说:“你伤心个啥呀,老伙计?我选中你,是神圣的格日弄神山的意愿。只有你才能救部落,救与你一样只知道伤心的弱小畜生。”
帕加望着远处灰色山头,拢紧了皮袍。今天一早,他就老听见耳旁嗡啊嗡地响,像老也赶不走的牛蝇。他叹口气,眼内也含着一片灰色的云,轻轻地抱起可怜的羊,对着它尖削的耳朵说:“听听,这声音一直嗡啊嗡的。连山野里的野鬼也来欺负我们了。小东西,我们还是快离开这里吧。”
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弯弯曲曲的脚印,像一个患了抖手风的人画出的线……
“谁?谁在跟我捣蛋?”
帕加感到脚下有东西绊着,越走越笨拙。在爬上一个雪坡时,那东西竟然叼住了他的袍襟,扯了他一个跟斗。他滚下了雪坡,羊扔到了一旁仰头傻乎乎地看着他,伤心地咩了一声。
“谁呀!”
帕加爬起来,有些恼怒,抓了一把雪朝后砸去。一个黑色的影子敏捷地跳开了,站在不远处瞪圆眼睛狼一般地瞅着他。
是那条黑毛杂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