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留到最后的晚餐
没了柳青,我的校园生活过得枯瘦且苍白。
长长的日子,就像伤风感冒咳嗽那么苦熬和短暂。有一天早上,阳光融融照进窗户,学校从不开的大喇叭竟然一阵哧哧扎扎的尖叫后,唱了首很老很老的歌:
年轻的朋友们,我们来相会,
**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花儿香,鸟儿鸣,
春光惹人醉。
欢声笑语绕着彩云飞……
啊,再过二十,我们重相会,
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王海深对着窗外愤怒地吼叫了声:“唱个奶奶,老子到站了,要下车了!”
我们都不吭声了,因为交了东抄西拼完成的毕业论文后,我们都要毕业了。四年了,我们同车行走了四年,终于到站了该下车了。
杨彩俊从床脚下拖出好久没用的吉他,用毛巾擦拭上面的灰尘,说:“我想弹支沉重的。我的心里聚着乌云,我眼睛里只有海燕。”
可他埋头弹着吉他,抬起头却泪光闪烁,嘴里吐出的却让我们惊得张了嘴,是那首更老的歌:
送战友,踏征程,
默默无语两眼泪,
耳边响起驼铃声,
路漫漫,雾茫茫,
革命生涯常分手,
一样分别两样情,
战友啊战友,
亲爱的弟兄,
当心夜半北风寒,
一路多保重……
王海深瘪了下嘴,叫了声晦气,说:“还有好几天呢,你送谁呀!唱得像给谁送葬一样。”杨彩俊还是唱得动了情,朱文也朝我们招招手,也唱起来。我们唱着唱着,鼻腔内也酸了。杨彩俊把吉他一扔,站在窗前,衬着鲜亮的阳光,手臂一张,说:“妈的,你们谁过来,我想抱着大哭一场!”
王海深一脸的不屑,说:“回去抱你的花吧!”
毕业动员会上,系主任的秃顶映着刺眼的灯光,捶着桌子用国际歌一样悲壮的腔调对我们说:“这是最后的时刻,可我们仍然要团结起来到明天!”
他的话才说出口几个小时,我们狼窝内的分裂分子就在捣乱了。
寒冷的空气是从朱文开始的。他考研考得不错,专业与外语都是高分。他去面试时,也是一副志在必得的神色,对我们说,他整整比那个同去面试的外班同学高出了二十分,你们说导师该收谁呀!我们买了啤酒与一大堆下酒的肉准备等他回来给他贺喜。
他很晚才回来,对桌上的酒菜看也不看,对我们的祝贺一脸的悲愁,把拉他的王海深掀开,一言不发地缩进了蚊帐里。刚才还热气腾腾的寝室陡地变得又阴又冷,像要下雨的样子。
我们还在说着笑,劝他出来喝两杯。他从蚊帐后伸出脑袋,一脸的苍白,眼里闪着泪光,大声吼:“这混蛋研究生,老子不读了!”
我知道,这几年大哥朱文都在为考研奋斗,做一个有独创精神的学者,那可是他的理想呀!肯定出了什么事,他考了那么高的分,读北京大学的研究生都够格了。
他没说,一直阴阴沉沉地过着最后几天的日子。我们还是清楚了,他与三班的另一个姓张的同学去面试,导师为研究唐宋文学的专家谈有儒教授。谈教授的杜诗研究全国有名,好多大学选修杜诗的都用他编写的教材《杜诗导读》。朱文是冲谈教授的儒家风度与严谨的治学精神去的。谈教授看着他,把那本印刷精美的《杜诗导读》扔给他,笑了一下说:“都说你爱读唐诗宋词,我想听听你对我这本陋作的品评。”
朱文也太老实了,拿着书随便翻了一下,又合起来,看着谈教授又低下头,说:“谈老是想我说好的还是指出里面的瑕疵?”
谈教授拍拍他的背,好像很信任他的样子,说:“我的气量可没有那么狭小,我就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别以为我是教授就是超人了,在知识上谁都有盲点与失误,而清醒者往往是那些山外之人。山外才出高人呀,哈哈!”
见教授那样豁达与开通,朱文毫无顾忌地说了很多书中注释的不准确,观点的偏颇,凭主观臆想给诗歌的原意生造没科学依据的故事与意境。他越说越激动,丝毫没觉察谈教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端着茶杯的手在不停地抖动。教授猛烈咳喘起来,捂住胸口,他老伴过来搀扶着他的腰,让他在沙发上躺下来,朱文才发现事情有些严重了。他拿着书的手不知放哪才好,教授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轻蔑,对老伴说了些什么,又对他摆了摆手。朱文张大嘴想说什么,又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教授的老伴才对他说:“你走吧。谈老累了,想睡一会儿。”
回来后,他面对我们给他准备的酒菜捂住脸啊啊啊叫着,这个挺硬气的老大哥的手指缝竟然让泪水濡湿了。
几天后,谈教授选了姓张的做研究生,朱文落选了。他去谈教授处讨说法时,谈教授竟对他说,道不同,不相为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