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呆着,只好一天一天地全程陪着康赛。也不知道对他的这种防备还要持续多久,他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沮丧,更加焦躁不安,可我又不能流露出防范的样子,只好像个猎人似的,远远地,提心吊胆地,随时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也看出我的担心来了,他说小西,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去寻死了,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这点良知我还是有的。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我抱出一只大纸盒,全都是康赛曾经贴在树林里的作品,我说我们来整理一下你的旧作吧,也许整理完了,你的新作也就诞生了。
没有了,不会有新作了,我心里一片黑暗,一丝光亮都没有,可能是因为我的血都跑光了,身上流着别人的血的缘故。
康赛,你能不能忘掉这回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摔了一跤,或者出了一次车祸,不要强行赋予它那么多意义。就算什么都不存在了,还有诗歌时刻陪伴着你,这种幸福是你想丢也丢不掉的。
小西,你错了,回陶乐的这些天里,好几次,我都想要坐下来写一首诗,短短几天里,经历了这么多,我以为一定可以写出好多好诗来的,结果我坐在桌前,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令人羞愧的肠鸣,我什么也没有听到。诗歌也在远离我。
不要瞎想,你现在正在坏情绪里,当然无法进入创作状态。你不要急,它会来的,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它说来就来了,你耐心地等着它就行了。
小西,我觉得一个真正的诗人必须经历两个考验,在青春期跨进诗歌大门,青春期结束时,跨进智慧大门,我的青春期就要结束了,可我觉得,我的智慧大门还没有打开的迹象,我站在这两扇门中间,该怎么办呢?
康赛,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自己了?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怀疑自己,前面的路又怎么走下去呢?
夜雾像一块缓缓拉上的幕布,光亮迅速消失在幕布外面。我们坐在越来越深的黑暗里,谁也不想去开灯。
小西,我很难恢复到以前了,身体是很快就可以复原的,心里的东西完了就是完了。
康赛,不是完了,不要说这个字,是过去了,一些东西过去了,一些东西正在来临。
尽管我们都看不见对方,但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康赛在黑暗中摇头。
小西,我再也不会有新的作品了,我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载体来盛放它,杂志不行,树林也不行,我想,我就把它装在我的胸腔里好了,结果我的胸腔又迅速被一些烦恼和琐事填满。
那我们就把它唱出来好了,大声念出来好了,我们可以一边垦荒一边把它播散到空气里,播散到风中。
关键是,我再也没有勇气了,我无法理直气壮地念出一个句子,我开始为我的诗歌感到羞愧。
为什么?
我发现诗歌其实跟诗人一样软弱无力,百无一用,除了诗人还在这里独自吟哦以外,再也没有一个人需要它了,人们宁肯拿出两个小时去读一篇时事追踪报道,宁肯拿出半天时间去游乐园玩过山车,也不愿花五分钟去看一首小诗。这个世界就要放不下一首小小的诗了。
诗歌本来就是少数人的盛宴。
除此以外,还有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其实很久以来,绝望的感觉一直在我左右。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每天晚上我全身麻木地下班回家,将失去知觉的双腿架在墙上,想起白天受到的各种训斥,心里就有了想要去死的念头。后来我逃走了,我还拉上了你,结果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样的遭遇呀,也许你不这样认为,但我认为那是你的创伤,当然,也是我的创伤,我想去杀了阿原,但他是我的朋友,他一边嘲笑我一边疼爱我,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能把他怎么样呢?我只能躲到一边去,试图转移自己的感情,你还记得我在颁奖会上给你写的信吗?你可能以为我在热情洋溢地向你汇报喜事,其实那不过是我在说服自己而已。陪她去她老家的时候,我差点就留在那里了,我不想回来,我知道我一回来,又会重新坠入地狱。后来我找到了那片树林,我承认我在树林里度过了一度愉快的时光,但好景不长,他们把树林砍了,我没地方可去了,真的,当时我就这个感觉,我连最后一块立足之地也没有了,就像哪个孩子手中失落的气球,飘在风中,无所依附。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晏子宣布我将要做一个父亲,啪的一声,我就像中弹一样破碎了。
有一段时间,我老做恶梦,我被人追赶,每次都被人赶到悬崖峭壁处,后面是穷凶极恶的追赶者,前面是万太深渊,醒来以后,那种惊恐久久不散,我真的像在梦里一样,感觉自己无处可去。
小西,我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每个人选择的道路不一样,我所选择的那条路,本来是一条很好的路,可它后来被挤占了,被毁坏了,只剩下这么长了,除非我愿意退回去再走其他的路,否则,我真的无路可走了。我当然不愿意再退回去,我宁愿去死也不愿退回去。晏子她多么聪明,她知道她说服不了我,她就想拿孩子来说服我,逼我回到另一条路上去。小西,你是知道我的,你知道我不可能回到那条路上去了,你是知道我的对不对?
夜已经很深了,我不想让他再说下去,便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扶到**去。睡吧,好好睡一觉,等我们睡着了,所有的难题都会自行消解。
康赛将被子拉过头顶,整个儿埋在被子里。站了一会,我来到自己的房间,我也有我的难题,我也等着它自行消解。朦胧中,我又看见了康赛的那片树林,满眼的参天大树,树杆上贴着一首首小诗,那些纸片颜色各异,形状各异,像是那些树木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花朵。康赛也在那里,他随手揭下一张,向嘴里塞去,嘎叭嘎叭地嚼起来。我说康赛,你怎么能吃自己的作品呢?康赛说我等了三天了,没有一个人来看,气死我了,我只能自己吃掉它,要不然新的诗歌长出来,没有地方放啊。我说那好吧,我也来帮你吃。我揭下一张,正要咬下去,康赛扑过来,大叫:小西,你不能吃,小西!
我睁开眼,康赛抱着被子站在我的旁边:小西,你睡得真沉哪,我叫了你好一会了。
我坐起来: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小西,我睡不着,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上来吧。我往里挪了挪,缩在自己的被筒里,康赛也裹好他的被筒。在康赛去领奖以前,我们也这样睡过,我们共同认为,这是在沿袭陶乐以前的做法,刚来新疆的时候,我们每天都睡在地上,一人一个被筒,无休无止地说话,直到不知不觉地睡去。
小西,我一直都没有睡着,我在想,下一步我该走向何方?我有个请求,我想和你一起去摘棉花,如果你同意,我想先过去,在那边办好一应手续,等你一到,我们就直奔棉花地,这样,你就可以在陶乐多呆一段时间,你正好在陶乐也有事情要做。
我怀疑自己没听清楚,康赛同意去摘棉花了吗?他以前是不屑于这种体力劳动的,他一直都想从事至少与文化沾边的工作。
小西,你又睡着了吗?你同意吗?
康赛,你能去我当然高兴,可你为什么要提前过去呢?你的身体还没有彻底康复,你为什么不在陶乐养息一段时间呢?
我一定得走,我在这里呆不下去了,我不敢去看和晏子住过的地方,不敢去看那片树林,不敢去看医院,我不敢看的地方太多了,我想马上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谁也不知道我的过去,我想换一副崭新的面孔。
我顿时睡意全消,真没想到康赛这么快就摆脱出来了,他已经开始设想前面的事情,应该算是告别危险期了。我说我明天就送你去车站,要不要我现在就收拾东西?
康赛拦住了我。躺下来和我说说话吧,我们有好长时间没有这样躺着说话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当康赛和晏子在一起时,他们是不是也这样彻夜长谈过呢?正这样想着,康赛说小西,我讲一件和晏子在一起的事,你要不要听?我吓了一跳,真的有心灵感应吗?我刚想到晏子,他就提到晏子了。
我第一次和她在一起时,我情不自禁地哭了,我想,我完了,我已经把自己交给另外一个女人了,我再也不能碰小西了,我已经背叛她了,我永远也别指望跟她长相厮守了。晏子当然不知内情,她以为我是被她感动的,她以为我就是那样一个多情善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