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包上下来,我们直奔那户有葫芦瓢的人家。我站在场院边上,等着他去跟人家交涉。
“不,这个任务得由你去完成。”
“你知道我从不跟陌生人说话。”
“这正是我让你去交涉的原因,你不可能永远生活在熟人堆里。”
“我不需要什么葫芦瓢,那是你要的东西,你自己去交涉好了。”我开始一步一步往后退。
他眯着眼睛,满脸鄙夷地看着我。“看来真的是稀泥巴糊不上墙。”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瞪他一眼,转身就走,我记得怎样走回我们租住的那所房子。
一直到走回住地,看见紧闭的大门时,才想起钥匙在他那里,而一大早,房东就客客气气地跟我们商量,她今天要带着女儿回一趟娘家,不能给我们做饭了,希望我们能够自己在外解决,或者自己动手在家里做着吃,厨房里一应俱全。
只好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他回来。买那个葫芦瓢,顺便找人家要一点搭送的桂花,也许树下没有掉落的桂花,得爬上树去采,总之,一个小时尽够了。
一直等到近中午了,那个一手拿葫芦瓢一手抱桂花的人还是没有出现,他应该知道我没钱,知道我一个人没法解决午餐,为什么还要跟那家人哆嗦个没完。
阳光越来越厉害,我拆开门口那个废旧的纸箱,铺在屋檐的阴影下,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当我醒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大门仍然锁着。怎么回事,他回来过,见我睡着了,又走了吗?不可能。赶紧爬起来,我得去那户人家看看。
大门虚掩着,如盖的桂花树静静伫立,不像有人在上面攀折的样子。再一看,那只金黄色的葫芦瓢还反扑着挂在砖墙上,也许他在那里觅得了午饭,镇边上的人家生活悠闲,下午两点吃午饭一点都不稀奇。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等着他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脸酡红浑身酒气地走出来。人家肯定会拿出酒来招待他的,他也一定不会推辞,任何男人在这个时候都不会推辞。
过了一会,一个戴着围裙的老妇人出来收拾晒干的衣物,她朝我看了两眼,抱着衣物犹犹豫豫地进去了。这样更好,她肯定会告诉他,有个人在这里等他,他马上就会出来的,说不定还会拿着筷子站在门边冲我招手,邀我进去。我当然不会进去,我不会像他那样,随随便便就坐到人家的餐桌上。
可他没有出来。又过了好久,老妇人出来了,她已经摘下了围裙,这说明午餐已经结束,家务趋于尾声,他该出来了。可她随手反锁了大门,拍拍衣襟走了过来。她要出去了,他不在她家里吗?我唿地站了起来。
老妇人走过我身边,看了我两眼,动动嘴唇,一声不吭走了过去。我感到喉咙里痒痒的,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我试了几下,终于喊出声来:“阿姨!”
她回过身,惊讶地望着我。“你在叫我吗?”
“你看见过一个个子高高的男人吗?穿一套牛仔衣裤的男人?”
“你是说刚才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吗?你们走散了?”她关切地走了过来,脸上有隐隐的焦急。
“你看见他朝哪边走了?”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
“啊呀,你们真的走散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你们去过那个小山包吧?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我们是从来不去那个地方的,我们这里有个花大姐,专门迷惑男人,只要有男人去了那里,回来后肯定要迷糊好一阵子。”
“花大姐?”
“是啊,花大姐,她生前在男女作风上出了问题,跳了河,没想到她死了还要犯错误,只要有男人上山,她就会缠上人家,把人家弄得迷迷糊糊的。”老妇人一边说,一边在我面前比比划划做着手势,我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你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满镇子去找他,边找边喊他的名字,还要大声地喊,用你的阳气逼走她。”
她的眼珠呈深灰色,瞳孔很小,却莫名其妙地晶亮,纵横交错的皱纹受到吸引似的往眼眶周围蜂涌过去,看着看着,那双眼睛突然冲我诡异地闪了两下,我低呼一声,拔腿就跑。
“一定要大声喊他的名字,再迟些他就醒不过来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连绵的蛛丝,长长地粘在我的背上。
又回到我们的住地看了看,他果然没回来。要不要去喊他的名字?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高声叫喊一个人的名字,这样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看看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要是天黑前还找不回他,我怎么办?
东张西望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走完两个来回后,我又看到了那个老妇人,她拎着两块颤巍巍的豆腐。“小姑娘,你怎么还不喊呀?你这样闷声不响地找是没有用的,你得大声喊出来。”
其实我不是没试过,但我的嘴张不开,我的声音传不出去,我天生没有高亢的嗓音。
“来,我帮你一起喊,他叫什么?”
我告诉了她。
“好。莫老师,莫——老——师。”她抬起头,伸直脖子,苍老的声音在街道上悠扬地响起,每喊一声,她的后背都会发出一阵震颤,好像胸腔的气流就要破壳而出似的。她停下来,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弯下腰去,咳得满脸通红,想要咳出来的东西还是卡在里面。我替她拍拍后背,她渐渐平静下来,着急地说:“姑娘,你也喊呀,你年轻,气力足,声音比我传得远,快喊吧。”
“莫老师。”在她的催促下,我不得不喊了一声。声音干干的,涩涩的,真让人难为情。
“哎哟,跟猫似的,还不如我呢,大声点。”
我清了下嗓子,把声音提高了一点。还是干,还是涩,甚至有点变调。
“还是不行,这么细的声音,连花大姐都要笑话你了,再大声点,像唱歌那样,把喉咙全打开。”
我试了试,声音真的高了起来。
“还是不行,声音还是太小了。姑娘,你不着急吗?我都替你着急呢,人要是真急了,那声音能传到十里之外。我们这里经常有人在街上大声吆喝,都是从花大姐那里抢人的。我告诉你,要是再拖延下去,你的莫老师有可能一辈子都病病歪歪,还不了阳了。来,我们一起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