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叫他是你儿子呢?儿子有难处,做父亲的不帮他,还有谁会帮他?再说,他跟你住在一起,早晚有个照应,至少你生病的时候,有人给你递口水喝。”
“我不稀罕他给我端茶端水,他也不会管我,他哪天不是进门就睡,睡下就喊不醒?他也没当那里是家,那里只是他睡觉的地方,他自己都说过,他本来可以不交伙食费,只交一个床位费。”
我躲到书房,去跟大弟通话,他一听就火冒三丈:“他为什么不敢说真话呢?你知道他的真实意思吗?他有个相好,开始还避着我,后来索性不避了,吃喝拉撒都在他那里,好几次都是我把她赶走的,一想到她当着我的面跟他睡在一张**,我就恶心。就是她唆使他赶我走的,嫌我在那里碍她的事。别以为她在乎的是他那个人,她在乎的是他那套房子,她还不到四十,比你都年轻,三下两下把他熬死了,她就有好日子过了。”
一回头,父亲就站在我身后,我们的电话还没挂断,他就大声嚷嚷起来:“她图我的房子我愿意,你图我的房子我就不愿意,你能把我怎么样?”索性把我的电话夺了过去,直接跟那头吵了起来,“我说你就别痴心妄想了,别说你想结婚,就算你把孩子都生下来了,我这里也不会收留你们,你趁早打别的主意去吧。”
好不容易吵完了,老婆走过来,很小心地插了一句:“其实,儿女有难,做长辈的帮一把也是理所当然。”
父亲狠狠地瞪着她:“知道你们都是一条心,知道你们都是怕增加负担,人家那么年轻,不会沾我的光,反倒是我要沾人家的光呢。”
老婆味了一声,扭头就走。过后却躲在一边悄悄向我招手。“不要把他惹急了,他要是真跟那个女的结了婚,谁也没办法。”她凑在我耳边说,“我分析,为了得到那套房子,那个女的完全有可能缠住他不放。”
我觉得老婆的提醒有道理,赶紧提醒大弟,要讲点策略,千万不要把事情搞激化了,否则,被扫地出门的只能是他。
“你以为我是傻子?放心吧,我不相信还玩不过他!”
这话让我惊诧不已,他们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关系了。
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我的眼睛有地方放,我带父亲去买衣服,我给他挑了一身深蓝色的夏季衫裤,他犹犹豫豫地脱下身上那套,小心地叠好,装好,面带羞色地说:“她叫我不要穿这么深的颜色,说显老。”
我一口气差点没透过来,赶紧咳了一下。
回家路上,我试着跟他谈心,现在的人不像他们那个时候,谁都没有财产,谁都不怕穷,谁都没有压力,现在的人活着太不容易了,房子,工作,家人,下一代,据说很多男人都丧失了生育能力,都是压力害的。他频频点头,还叹气,好像很认同,但紧接着,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以为我不是现在的人?我也是活在现在的人哪,我一样有压力。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毕竟还没死,一样有私心,有野心,更何况,我还是一个健康的男人。”
我吃惊不小,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想让步。他还有大半辈子,我却没那么多时间了,把你们都养大了,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了,我的前半生也就功德圆满了。后半生,我想把一切都抛开,好好活一出,你妈一死,我就有这个想法了。我也矛盾过,毕竟是我的孩子,生活不顺,我看着也心疼,上要养老,下要抚小,还要租房,是不容易,但这不归我来负责呀,我也负不起这个责,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心有余力不足了。再说,他那个态度也让我心烦,就算要我做出牺牲,那也要我心甘情愿,不能强迫我对不对?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一定要离这个婚呢?还什么都不要,光着个身子跑出来!有本事你去买房啊,又没这个能力。”
他哈哈一笑:“奔着我?奔着我的房子还差不多。”
我感到脚底硌了一下,肯定又是小砂子钻进去了,别看我的皮鞋干干净净,鞋帮散发着柔和的光,其实早就脱过两次胶了,但我不想修第三回,这回一定要去买双新的了。我弯腰脱鞋,倒了两颗小砂子出来。
父亲上上下下地看我,末了,叹了一口气。“我没想到你们一个个过得这么难,这是怎么回事呢?不是都读了大学、都有了工作了吗?你们三个当中,我一直以为你的条件最好,没想到你一直穿着双破皮鞋,你真的连鞋都买不起一双?是的,我想起来了,你从小就爱面子,你的体面都是装出来的。”
我想了想说:“生活就像一架梯子,难度永远都在那里,只是各人的起点不一样,高处有高处的难度,低处有低处的难度。”我为自己能想出这个比喻感到得意。
汽车来了。父亲直着眼睛说:“就两站路,走一走吧。”
一声不吭走了很久,父亲突然说:“你们还小的时候,我就在想,等你们都长大了,我的天就亮了,现在看来,我的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亮呢。”
“慢慢来吧,天总是要亮的。”
他叹了口气:“刚才又何必给我买衣服呢?给自己买双鞋不蛮好?”
我刚想安慰他,一双破鞋并不代表全部,他又说话了:“你都过成了这样,他们大概也不是装的。”
我笑了一下:“现在啊,装富的大有人在,装穷的还真不多了。”
父亲这次来过之后,我们之间的联系就变少了,这说明他过得不错,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有条不紊地跑着,不然,举报电话早就打来了。我为渐趋平静的大局感到高兴。
一晃过了一年多,期间,父亲找我要过一次钱,赡养费之外额外要的一笔钱。
“你给我点钱吧,不是生活费,生活费我还有,我额外需要一笔钱,急需。”他说了个数目,相当于我应该给他的半年的定额。又强调:“这回你一定要给我。我从不找你多要钱。”他语调沉郁,不容置疑,我像被催眠了似的,痛痛快快把钱打到他账上去了。
事后我很佩服他要钱的技巧,强硬,冷静,威严,总之,他要得体面而不失尊严,好像我们一直共用一个钱袋,谁需要用钱,只需跟对方打个招呼就可以了。我甚至没问他要这笔钱的用途,既然不是生活费,既然是急需,肯定是一项不得已的支出。我甚至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字眼,如果真是那样,最好不要说穿,我宁肯不问清用途就把钱给他。
因为额外给了他钱,我更不想主动给他打电话了,反正我这里是家庭110,是投诉中心,有事他们自会找我的。
他哪里会包粽子?肯定是某个女人包的,再一问,两个弟弟也都很正式地接到了邀请,难道他要隆重推出我们的继母了?
出发前,老婆一再叮咛我,千万不要让那个女的得逞,实在不行,允许他们同居都可以,就是不能让他们结婚。否则,即便将来我们视她若仇人,还是得负担她的生老病死,因为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
终于见到了那个据说比我还年轻的女人,可我并不觉得她有多年轻,当然,跟父亲相比,她还是很年轻的,面相略带纯朴,不像要图谋人家财产的样子。
我礼貌地跟她点了个头,就进了房间,父亲早就备好了茶水,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