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未经审讯的判决
“哎哟,伟雄,我真累坏了。跟着我们安总出去,太受罪。从早到晚,忙得连个喘气的工夫都没有。谈条件、签合同,吃饭,跳舞,卡拉OK……头天晚上就说给你打电话呢,从夜总会回来洗洗澡,一看表,下一点了。第二天打呢,怎么也拨不出去,一看手机,没电了。用别人的电话吧,想想,算了,反正当天晚上要赶回来……”
乔果不停地说着,说得很泛滥,说得很惯性,就象破堤的水流从决开的口子往外流。她不能停,她不敢停,仿佛只要一停下来,就会立刻被人堵住。
阮伟雄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垂着眼帘。他那魁伟的身体缩拢着,好象一只要冬眠的熊。
头顶的那盏大吊灯将起居室照得亮如白昼,乔果就在那明亮的灯光下编织着谎言,她觉得诚实离她越来越远。
阮伟雄缓缓地站了起来,他要说话了,他要发问了。乔果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审判。
丈夫摇摇晃晃地进了厨房。
水管哗哗啦啦地响着,丈夫洗着蕃茄,洗着青菜叶,乔果打开煤气灶,煮上了下面条的水。夫妻俩并肩劳作,情景一如往常。
“阳州市可比咱们这个地方热闹多了。那儿有一条翠花路,天一黑,路灯都昏了,街两边都是怪模怪样的霓虹灯:大脚丫子闪闪发光,那是洗头洗脚城。美人鱼的下半截身子在水里冲着,那是桑那浴按摩院……”
乔果讲着,丈夫把面条煮好了。
“安少甫他们每人找了一个按摩小姐,然后都走了。老板过来,对我说,太太,你要不要人陪,你可以到这边来挑一个。你说吓人不吓人,他们那儿除了鸡,还有鸭子呀!--”
乔果讲着,丈夫把面条端到了餐桌上。他还特意拿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蒜泥香油和醋。
“谢谢。”乔果说。
丈夫好象笑了笑。
看样子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乔果这样想着,吃得就有些安心。肚子里垫进了一碗面条,乔果就起身去看儿子。轻手轻脚地打开小房间的门,只见桔黄色的台灯光下,宁宁的小脸儿是金色的。一层柔软的细绒毛密密地复盖在圆鼓鼓的脸蛋儿上,梦中的神情显得安静而无邪。
乔果忽然有些惭愧。
身心俱疲,困意也袭了上来,乔果几乎失去了思维能力。草草地冲了个澡,她就上了床。
乔果几乎是脑袋一挨枕头,便沉沉睡去。天快亮的时候,乔果迷迷糊糊地醒了。她习惯地伸出手,向身边摸去。她什么也没有摸着,那半边床是空的。乔果翻身下床,悄悄来到起居室。她看到阮伟雄睡在长沙发上,那颗硕大的头颅委曲地歪在扶手和靠背相接的窝窝里,两条小腿和一双大脚从沙发的另一端可怜巴巴地伸出来,无依无靠地悬在半空中。
乔果顿时睡意全无。她慌了,她明白事情并非象她昨晚想的那样已经结束。她重新躲回卧室里,不无怯意地等待着丈夫早上醒来之后对她的审判。
闹铃响了,起居室那边有了动静,宁宁的小房间那边有了动静,厨房那边有了动静。乔果没有动,乔果犹如一只待宰的羔羊,心灰意懒地躺在**。
那是漫长的等待。不知道过了多久,整套房子都静了下来,静得象是一条被人遗忘的山谷。乔果奇怪地起身察看,这才发现丈夫上班的黑提包不见了,儿子上学的书包不见了,他们都走了。
餐桌上给她留着早餐。牛奶、面包和煎蛋。
乔果吃不下那些东西,乔果洗漱完毕,径直去了公司。谢天谢地,公司里平静如常,似乎没有人发现她曾经外出。即便是知情的戴云虹,也一反常态地对她的玉屏山之行没有表露出通常会有的好奇心。当乔果向她询问安少甫的情况时,她只是简短地回答了几个字,“听说到外地去了。”
不管怎么说,公司毕竟是个可以暂时小憩的避风港,能避一时,且避一时吧。乔果中午没有回家,在公司用了盒饭。黄昏下班的时候,乔果迟迟疑疑地拖延着,戴云虹说:“乔姐,一起走吧?”乔果说,“你先走,我还有点儿事。”
公司的人都走了,整个楼道里静得出奇。乔果没有开灯,暮色淹过来,让乔果心里生出一种荒湖独舟般的孤寂。乔果忽然想给卢连璧打电话,非常非常地想,那心情就象孤独的地球人想在茫茫宇宙中找到自己的同类。
拨了一下号码,对方的手机就挂通了。
“嘟嘟,你在哪儿?”乔果急切地呼唤。
“我在路上,去网球馆。你在哪儿?”
“我在公司,都走了,只有我一个人……”
“果果,要不要我去看看你?”
乔果没说要他来,也没说不要他来,只是问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呀,”对方轻快地说,“你呢?”
乔果沉默着。似乎是因为对方的轻快,心里隐隐地生出一丝怨。
“果果,你怎么了?要不要让我陪陪你,咱们找个地方一起吃饭?”
“不用了,谢谢。”
忽然之间再没了打电话的兴趣,乔果将电话挂断了。
放下话筒,家就在眼前升起来。宁宁勾着小脑袋,在台灯下毛手毛脚地写作业,阮伟雄在案子前切菜。他左手的几个指头老是硬撅撅地伸着,好象不会打弯儿。菜刀每次切下去,都让人提心吊胆。灶上扑扑扑地响着,那是高压锅的阀门在喷气。八宝粥的甜香味儿在那声响里弥漫着,让整套房子都飘散着一种居家的温馨……
回家的念头很强烈,一刻也不想再呆在这儿。
打开门一进屋,乔果就闻到了红枣的香味儿。果然是八宝粥,宁宁和阮伟雄坐在餐桌旁,正在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