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庄亚麟被调出百货公司办公室了。胖主任可不喜欢使不顺手的剪子,不行就换一把。业务科长把他捡起来了,业务员正不够用,多多益善。
业务员是很辛苦的,成年累月在外面跑,然而庄亚麟很高兴,他终于离开了办公室那个狭小的天地,可以到一个似乎异常广阔的世界里一试身手了,业务科长对他非常客气,而且好象着意关照,很快就给他派了一越美差:到广州去。
科里的一帮业务员们都和庄亚麟开玩笑:“嗬家伙,一来好事就轮到你头上。到底是有文凭的大学生,科长是要培养你做接班人吧?”
业务科长是老业务员出身,业务很熟,人也精明。庄亚麟决心一切从头开始,在他手下好好千出成绩,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亚麟临行前,科长特意把他叫到自己家里,给他介绍各方面的情况和要注意的问题,甚至还询何了外出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没有。末了,他才掏出一张写有地址姓名的纸片说:“这是一个咱们公司的老客户、老朋友,你去了以后,把购货合同订了吧。他有一批货要卖给咱们,早就联系好了的。”
一听说亚麟要到广州出差,梦营立刻说要和他一起去,她要亲自去那里给自己的小货摊采办一些最新最风行的抢手货。在那条被称为“小世界”的商业街上,梦营与另外一个姑娘合摆的货摊儿被称为“两全其美”。那一是因为这里货色新,时新流行的衣物多,二则是两位摆摊的姑娘漂亮,瞧着入眼。所以,逛自由商业街的小伙子都爱到这摊儿前来,一传十,十传百,“两全其美”的名气就颇有些大了。
在“小世界”这条街上,象梦营这样的货摊就象包谷棒子上的包谷粒儿一样,一个挨着一个,嵌得密密的。那当然不是为了摆着好看好玩儿,那是生活的擂合,那是互相竞争的对台戏,每个摊位的主人都使出浑身解数为生存立足而拼搏。在这样的地方,象梦营这样的两个弱女子要站住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到达广州的第二天,庄亚麟就见识了程梦营的勇气和魄力。亚麟本来是准备去办公事,找找科长叮嘱的那位客户,可是梦营一大早就告诉他,今天请他“务必帮帮忙”。吃过早饭,上路的时候,亚麟发现梦营的装束完全变了。长长的连衣裙和高跟鞋脱掉了,上身穿一件紧身圆领汗衫,下面是条牛仔裤,脚蹬一双扎紧鞋带的登山鞋。这身打扮配上她那剪得短短的头发,使她俨然变成了一个倩精灵灵的小伙子。
“上哪儿去?”亚麟接过她递来的大空旅行包和折叠起来的小行李车。
“抢百货公司!”梦置毫不含糊地宣布。
那真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抢夺,在一家百货公司开门之前,梦置就领着庄亚麟守在了大门口。许多与梦营年龄与“装备”相似的男女也都守在那里,一望便知他们是为了同样的目的聚集到一起的。他们焦灼地昂首、跺脚甚而喊叫,犹如一群站在起跑线上的赛马。
在大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们便一匆而入了。亚麟只踌躇了一下,就落在了后面。他提着空行李包和小行李车,眼看着梦营那件圆领衫象浮在水面上一般,被人流裹挟着在前面消失了。
这群人几乎全是到服装部的,西装、衬衣、领带、击剑衫……他们分散成若干个小兵团,在各个营业员的柜台前组成了新的包围圈。梦茸冲向卖连衣裙的柜台,大约因为她毕竟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的缘故,所以她未能进入“第一线阵地”,前前后后都有四五层人,她被夹在中间。
“十件,每人限买十件!”营业员夔着眉,将双手举在头顶喊着,那模样似乎是在向这支攻势凌厉的队伍投降。
梦茸在拼命挣扎,然而看那趋势,她恐怕永远不可能进入第一线。在她的前后左右,几乎全是棒小伙子,前边的买到东西离去,后面的立刻挤上来填补了空缺。在石块中间,她是一块被挤压的海绵。
“梦聋,出来,快出来!”庄亚麟挤到了人群的边缘,可是他的手里拿着旅行袋和行李车,挤进去不可能,放下它们,又怕会丢掉。
“不,不出去,别,别进来。”梦营用一种将要灭顶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嗓音喊。
庄亚麟身上毛扎扎地出汗了。
“啊——,啊哟!——”人群里的梦营用一种异样的令人听了毛骨惊然的声音尖叫着,“挤,挤死——”
“他妈的!滚开,挤死人了!”庄亚麟犹如一头怒狮般狂吼起来,旅行袋和行李车变成了长矛和盾牌,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一刹那间,人群惊呆了,象浪头一样后退了一下,迅即又扑上来。足够了,就在那一刻里,庄亚麟挤到了梦营身后,而梦直又灵活地挤到了柜台前。
“买二十件!”她把钱举起来,指了指身后的庄亚麟。
他们买到了双份的定量,于是后卫变成先锋,他们顺利地挤了出来。梦营把二十件连衣裙装进旅行袋的时候,已经疲劳得瘫靠在柱子上。
“怎么样?”庄亚麟担心地蹲下来,仔细地望着她,“你叫那一声的时候,我想着你真的——”
梦营那微合的眼睛睁开来,映了映说:“没关系。我那是吓吓他们!要不然,怎么能进得去呢。”说完,她喘喘气笑了,犹如小猫在盘子里偷到了一条鱼似的得意。
稍事休整以后,亚麟便随她一起去了广州的小商品市场——高帝街。一来到这里,亚麟才发现梦茸她们的那个“小世界”实在是不足道的了,那只相当于这条喧闹的河流的一个小小的港汉。这是一条汛期的河,一条涌满花朵、绿叶、泡沫、浮草……因而显得五颜六色流光溢彩的河。各式各样的货摊争奇斗妍:淡蓝和米黄色的塑料板棚象精巧的小玩具;一道道布慢围起的货摊儿则酷似挂着中幕、边幕和天幕的小舞台,装着口红、眼影粉、项链、戒指、打火机、电子表的玻璃柜式推车,象新型装甲部队,钢丝折叠**皮鞋象列着方阵的步兵,而连衣裙、西装、蝙蝠衫则象密密的伞兵从天而落……
“项链多少钱一条……”
“一块五。”
“牛仔裤怎么卖?”
“二十六元。”
“喂,这西装套裙?”
“九十。”……
梦营一路问着、翻看着,象一个吝音而又挑剔的老太婆,什么都摸了,什么都讨价还价了,然而却什么都没有买。庄亚麟渐渐焦躁起来,南国的烈日烤得人疲乏不堪,直到过了中午,梦营他们才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庄亚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指着不远处的一家饭馆说:“走,先去吃点儿东西,饿坏了里。”
“你先去吧,”梦营擦着汗,将旅行包和小行李车接过来说,“我折回去买东西,咱们最后在路的那一头聚齐。”
嗬家伙,她还要把这条路再走一遍!庄亚麟明白她的意思了,他想劝梦茸吃完饭再说,然而梦茸已经迫不及待地又返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