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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第1页)

十四

姜朗在晓山无线电元器件厂“借用”一间房子,那本意是为了寻求一个家庭之外的避风港。或者说,一块只属于他和庄婷的“安定的绿洲”。

妻子詹玉芳那种将他拒之门外的冷酷无情的举动,固然使他的自尊心大受损伤,然而,一旦脱却了妻子那双盯得紧紧的眼睛,他却体味到了一种鱼儿脱却金钩后的痛快自在。你不让我进门吗?我索性不回了,倒慌得她三番五次往报社跑着寻人。报社无人知晓姜朗的这个去处,只道他下班便回家去,自然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妻子又恨又气,却又焦巴巴地盼着他回去。他回去的那天,便忍了气,象过节似地做了菜款待他。他象出外跑单帮赚了大钱归来的当家人一样,瞒着儿子让妻子伺候,并侃侃而谈,说这几日又到什么什么地方去采访,住在什么什么样的宾馆里,不久自己又将有什么什么作品要问世等等。

看他吃饱了喝足了,妻子才耐着心劝他顾顾家,和和顺顺正正常常过日子。他则大谈自己在事业上己经如何如何,在文坛上的地位已经如何如何……而妻子竟然至今意识不到这一点,还拿自己当那个烧锅炉的小工人,宣传队里上不了台的胡司令B角!妻子正颜厉色地告诉他,她不需要他的“地位”也不需要他的“事业”,只需要他做一个合格的丈夫,自己能有一个和和睦睦的家。这时,便轮到他嚷嚷妻子“庸俗”、“没出息”,痛斥妻子不该去报社找他,“影响极坏”。妻子则怒驾他本来就坏。他终于愤而出走,到那“安定的绿洲”去避几天风,然而再雄赳赳地回家,然后再吵架出去,然后再回家……周而复始,他觉得这种日子反倒是正常的了。

他在绞尽脑汁构思一部小说,是表现他和庄婷间的那种微妙的感情的。他觉得自己的心犹如新雨后的湖塘一般充盈满滋,必需向四处的渠沟渲泄,唱出些涂涂的歌才好。于是,那自我感动的泪水常常将他的眼眶湿润,他捉住笔,用那些最缠绵徘侧的词句,写下了他自认为能让人读了柔肠寸断的章节。他觉得,这将会是一部象《少年维特之烦恼》一样轰动文坛的杰作。

平心而论,如果他能正视自己的生活经历,尊重那块曾经养育过他的忍辱负重的土地,他本来可能写出一些混杂着泪、血、污秽然而又充满真实的情感和坚韧的力量的文字。他曾经生活过的那紧挨着铁路的肮脏的居民区及那些低矮阴暗的小屋中带着汗臭味儿的人们,是他们孕育出来的那些新生命的上帝。从小和姜朗一起捡煤核的孩子小秋,后来大学毕业并考上了研究生。当他最终进了研究所并在大城市里定居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新婚的妻子来朝圣般地拜望那靠摆香烟茶水摊儿将自己养大的母亲。而姜朗呢,一旦离开了那里,就耻于再谈到它,竭力要将它从记忆中抹去,并且因存在对那“肮脏”、“低残”的羞耻感,而格外竭力地表现自己的高雅。那情形,就象一个五短身材的黑男人,要扭扭捏捏娇娇滴滴地去演唱林黛玉一般。

借着报纸副刊召开一次全省性的业余作者座谈会的时机,他提名请庄婷参加了。这是庄婷第一次在文学界的聚会上抛头露面。在此之前,有关《月之惶惑》这篇构思奇特的小说及其作者“庄朗甲”已经有许多比这篇小说的构思更为奇特更为轰动的传闻了。因此,庄婷的“出场式”就格外引人注目。那一天,她因为匆匆赶往话务台最后一次核准请假事宜。所以来得迟了,一进门,全体与会人员的眼光都一齐投向了她。

象六朵花瓣一样围聚在一起的六位女作者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音调各不相同的“唔”声,犹如乐队奏出的神秘难解的和弦。随后,那嘈嘈切切珠落玉盘的议论声,并不很讨人喜欢地从会议开始一直延续到会议结束。其实,她们此刻议论的那些东西,她们己经记不得议论过多少次了。什么她父亲是刘志丹的警卫员,军队一位高级领导人向省文艺界领导打过招呼,要注意培养她啦;什么她母亲当年进过延安鲁艺,并且和丁玲有过交往啦;什么她的作品据说是她的父母亲,甚至还有她父亲的秘书,‘一起帮助写成的啦……唯一新鲜的内容,便是对她装束的评点,“啧啧,穿个男人的夹克衫留着个男人头,真是太——”

几位正襟危坐,已到“不惑之年”的男人疾速地然而又狠狠地盯过来一眼,随即低了头,仿佛因自己受了**而微红了脸。他们早己听说《月之惶惑》是女作者“庄朗”在写自己的亲身经历。她当过兵,在那个小小的观通站里,的确有过那么一个月色迷朦的夜晚,而且也确有那么一位“熊班长”,所不同的是小说里只写到她抱住了“熊班长”,而实际上他们已经“那个”了!他们惊叹这位才女有卢梭写《忏悔录》公开自己隐私的勇气和魄力,更考证出她是打着弗洛伊德“性心理学”印记的典型的文坛“现代派”,因而愈发好奇地急于一睹芳容了。

两个小伙子轻轻打了一个“框子”,嘻嘻笑着向姜朗挤眉弄眼,他们是姜朗“培养”的,成天围着他屁股转的小伙计。在一次酒桌上,姜朗在夸握自己的“艳遇”时,忍不住将“庄朗”这个笔名的来历和含意抖落出来,此后,两位小伙计便将它传得满城风雨……

庄婷站在大会议室的入口,面对着那么多陌生的目光,略略有些胆佚了。因此,当她看到姜朗的身影时,便立刻不加思索地走过去,在紧靠着姜朗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很专注地倾听着会议主持者关于小说创作近来新动向的报告,因而那两位挤眉弄眼的小伙计怎么做着手势向姜朗表示他“艳福不浅”,姜朗又怎样不无得意地回笑及半真半假地阻止警告,她都未能留意。会议中间,一位捧着照像机的记者为大会留下了许多值得纪念的镜头,其中就有庄婷和姜朗的合影。

这类会议总会飞飞扬扬飘**起许多花絮的。为期五天的会议结束时,与会者们都知道他俩的“关系”了。而庄婷却浑然不觉。

姜朗邀她到晓山无线电元器件厂的那间小屋里去,她欣然地跟随去了。站在那小房前,她看了又看,拍了一下手说:“真清静,多好的世外桃源!”

“不,是诺亚方舟。”

“为什么是方舟呢?这里并没有洪水呀!”

“有些事情,比洪水还可怕。”

姜朗用低沉的声音苦笑着回答,仿佛肩上背负着深重的灾难。

小屋是极简陋的,桌椅,书和稿纸,一张铺着被褥的床。

“你,晚上在这儿睡吗?不回家……”

“不回,为了事业,我要在这里深入生活,采访,写作,回到家,什么也干不成。”

“为什么?”

“我的妻子,唉,她不理解我。只要我一回家,她就要我洗衣,做饭,抱孩子,还说这才是男女平等。到了晚上十点多钟,她就要我,和她一起-一,上床,我如果还坐在桌前写,她就爬起来撕稿纸。可是每当寄来了稿费,她都要登记,一笔笔仔细算计着……唉,说起来也怪我,当初,她看我会写东西,就拚命追着我,甚至,跪在地上哭,弄得我心软了。现在,我才尝到了没有爱情的婚姐的苦恼……”

姜朗用那样阴沉、痛苦的声调讲述着,仿佛是一团滞重的浓云拖带着冰冷的秋雨。庄婷只觉得压抑得几乎要窒息,手和脚都凉冰冰的。呵,她无法想象,陪伴在姜朗这样一位才华横滋的作家身边的,居然会是一个如此庸俗不堪的女人!闭上眼睛,她的面前仿佛出现了那个凶神恶煞的面孔,披散着头发,吸着门牙,牙缝里塞满了纸屑一一那是被她咬碎的稿纸!

而眼前的这位青年作家,就显得格外可悲、可怜亦可敬了。为了事业,他独自一人过着苦行僧似的生活。床下,放着一盆泡在水里的衣服;桌上,摆着一包散乱的饼干;烟头、纸片扔了一地,书籍笔记本丢了满床……庄婷心中一动,便拿了答帚扫地,然后擦桌,最后竟搓洗起盆中的衣服。这些事,她其实在自己家里也是很少干的。

姜朗自然是感谢不迭并一起动手。两人一起整理好房间,就一起坐下来讨论写作。这里比编辑部方便,甚至比如今的庄婷的那间小屋清静,庄婷情不自禁地夸了一句。姜朗笑着说:“这是我的写作间,也可以说是你的扩你想来时,欢迎你随时光临。我想,我们俩大概不会互相妨碍的。”

他给了庄婷一把房间的钥匙。庄婷拿了它,并且以后果真经常来了。也许是因为这里果真比在家里清静,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一进屋,总是收拾房间,精理衣物什么的。渐渐的,到这里来和做这些事已经成了她生活中的习惯。

那是她的小说《太阳之昏眩》完稿并经姜朗与她一起讨论改定的晚上,大约是新作完成心中充满了喜悦的缘故,她觉得那天上的月亮今夜格外皎洁,且在涟漪般的薄云中轻轻跳**着。她陪着姜朗在小屋前漫步,时间已经很晚了,她本该回家去的,可是姜朗却忽然提议回屋去吃两碗方便面。

碗里的面吃了一半,姜朗说:“小婷,以后,你不要再到我这儿来了。我,也不再去找你——”

方便面很软,可是姜朗的喉咙却仿佛嘎住了似的。

庄婷望望他,奇怪地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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