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瘍谷”正吆喝得上劲,冷不丁看到眼前站着的吴椿,竟噤了声、楞了神,嘿嘿笑着哈哈腰。为什么会这样?这也是一种直觉、一神习惯。吴樁要找事了——是直觉;“瘪谷”怕吴樁——是习惯。
吴樁不理会“瘪谷”那殷勤的招呼,凑上前来,看那两桶货的成色?那蜜,用手指到嘴里,倒是甜腻腻的。可那桶边上,密密层层地凝着黄澄澄的糖粒。那香油,用鼻子嗅嗅倒是香喷喷的,可拿铁舀子一搅和,泛上来的油却把桶面上的油搅得发花。解放前,吴七爷在镇上开过一个卖什货的铺子,香油里兑茶油和米汤,蜂蜜里兑面粉和红糖,这种骗人的把戏吴樁都替他干过。此时吴樁扔下子,鼻子一哼,拉住“瘪谷”嚷起来:“你,你为啥子卖假货骗人?!”
“瘪谷”晃了晃枣核头,渐渐转过神来。哈哈,吴樁?这已经不是那个先前让人怕的吴樁啦!于是,他满不在乎地点了根“带嘴”烟,悠悠地吐着烟圈,指指吴樁的斗笠说:“哎哟,我说前任大支书,你不是也来做买卖嘛!”
吴樁的脖子胀红了。“前任”两个字,刺得他低下了头。他讷讷地辩解说:“这,这斗笠,没得假!全,全是头篾、二篾。不信,你,你看看!”
“德谷”却得胜似的眯起眼睛,推开那斗笠说:“哎,莫遮掩,莫遮掩。大家还不都是一个样,朝着财神爷爷作揖,为个钱嘛!”
吴椿恼了,睁圆眼睛说:“正经庄稼人,不赚昧心钱!”
“瘪谷”是个泼皮,也不示软。“你说谁,谁赚昧心钱?”
“就是你,你这油和蜜里都掺了假!”
吴椿这么一吵吵,顿时砸了“瘪谷”的买卖。围上来的人不但不掏钱买了,反而拉着吴樁,请他讲那油和蜜里怎么掺了假。“瘪谷”眼瞧着到手的钱要飞气得鼓泡泡的珠几乎要掉下来。他象个跳蚤似的一蹦,指着吴樁鼻尖骂上了:“吴瘸子!你家伙是老坟地里卖白布,鬼扯!大家伙別听他的,他是我们大队的下台干部!欺压百姓,作恶多端,被我们选掉了,就来这里打击报复,胡搅蛮缠!奶奶的,驴粪蛋喂马,不是料!”
吴椿被人兜脸泼了一盆尿水,臊得抬不起头来。他想要争辩,却又噎得说不出话。周围的人都疑惑地盯着他,叽叽咕咕地指点着,使他反而感到一种做贼似的难堪。他“唉”地叹了声,使劲擂着自己的脑瓜,瘸着腿蹒跚地离开了。
他佝着腰,往街那头挤,仿佛只在这一刻,他才开始明白自己的身份。他懊恼自己多事,他早应该本本分分地卖掉自己的斗笠,然后数着哗哗响的钱票子,去馆子里喝一杯才是!
賊!吴樁心头一颤!他早就听说,这一向砍伐集体山林,内外勾结倒卖木材的活动很猖獗。象这两个外地人,不定是和哪坡的“家贼”串了线,伐了集体的树来卖。金銮山上自己大队的那些树呢?听湾里的人议论过,有的也成了树桩子!
呸,不能让这些树虫子发财!找市管会去,吴椿拎着斗笠又倒回了街里。挤了一路,瞅了一路,见不到一个市管人员的影子,吴樁倒挤出一头汗来,弄得他又累、又烦、又气。蓦地,他又听到那得意洋洋的吆喝声:“哎灌蜂蜜了啊一,哎润肺止咳益寿延年!哎灌香油了啊——,哎拌菜调味香气冲天!哎不甜不算货,哎不香不要钱!——”
奶奶的!“瘪谷”正嘲弄地对吴椿挤着眼,挑衅地用铁舀子使劲敲着铁桶。什么“润肺”?吴樁的肺叶子呛得发喘;什么“香气冲天”?吴椿的脑门子冲得直炸!刹那间,烦恼、懊悔、焦躁、劳累汇成一股无名怒火,他猛然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象堵墙似的巍巍然立在“瘪谷”面前。
“喂,别买他的!这蜂蜜和香油里都掺了假,他只想骗你们的钱!”
只要“瘪谷”的铁桶前一站上买主,吴椿就象个解说员一样重复一遍那让“瘪谷”发抖的“解说词”。当然,那些买主听了,都小心翼翼地捏着手里的钱,摇摇头离去了。
“瘪谷”七窍生烟,免不了故伎重演,声嘶力竭地指着吴椿-的鼻子骂一通“下台干部”。吴椿并不还口,只带着一股凛然正气,一动不动地站着。“瘪谷”身小力薄,也无可奈何他。
从日头正午一直到日头偏西,吴樁没卖成他的斗笠,而“瘪谷”也终于没卖成他的香油和蜂蜜。“瘪谷”悻悻地走了,泡泡眼里闪着狼似的蓝幽幽的凶光。吴樁喜气洋洋地背起斗笠也走了,嘴里还哼着山歌调:“哥在田里唱高声,气坏房中绣花人。
本想不听把花绣,只恨大风送进门……”
吴樁本打算只赶半晌集市,谁知耽搁了一整天,还误了回去的班车。吴樁在小饭铺里吃了一碗面,打算赶山路回家。行至县城十字街口,只见剧院门前灯火通明,人们正轰轰嗡嗡地进场看戏。吴樁忽然想起那一年由张馆长陪着看的好戏,想起自己被搬上舞台的那份荣光,心里直痒痒。他借着兴头上,买票进了戏院,——嘿,保不住戏院演的还是那出戏哩!
再往下看看,不对了!这大队干部是个坏家伙。让社员修水库抬石头,他自己睡大觉。杀社员的鸡、鸭,戳死社员的猪,自己弄来下酒吃。这哪象自己?活脱脱象是解放前的保甲长!
这干部被选掉了,社员们骂他:“吴瘸子!”
满台的灯光打起车轱辘转!吴椿呆了,吴樁怒了,吴樁哭了,吴椿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剧院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摸到回家路上的。几十里的夜路,那山崖陡,那林子密,那田埂子窄,那塘坡子滑,那老北风紧,那河水凉………吴樁挑的斗笠跑丢了,棉祅面子扯破了,脑袋碰起了包。等到天蒙蒙亮,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油桐河的河岸上。
油桐河静諍地流着,打老一辈子往上数,它就是这样流的吧?再往下多少辈子,它还会这样流下去的。那河偃呢?那小水库呢?上一辈子人没见过,下一辈子人不知会怎么说起它们。堰头土坡上是桂芳的坟,尖尖的坟头已经变得圆秃禿的啦。唉,“吴瘸子”、“绝户头”,无儿无女,天报应!
左边的山包被削掉了半个脸,变成了一片稻场似的平地。这是那一年吴樁从外地参观回来,带领全大队劳力奋战一冬开出的“小平原”。生土压住了肥的流油的一冲好田,那年秋,小平原上只长出了稀稀拉拉象狗尾巴草似的黄麦杆。
这一会儿望上去,一块一块的田畈泡上了水,镜子似的闪闪发亮。去年“包到户”,这小平原收了一季好麦,今年泡了田,暑天能闻到稻花香哩。
想到这里,吴樁的心里轻松了一点儿。远远的,望见金銮山上的树了。那山,象用推剪理过的脑袋;那树,象脑瓜上的短头发茬;整个瞧上去,疏疏落落,松松散散,露着白花花的头皮,煞是难看。吴樁心里又沉重起来。唉,那老树是自己领着太家伐掉的,多亏自己后来又领着大家费老劲栽上了新树。新栽的杉树有四、五年了,啥时辰才能给金銮山遮住羞丑啊!
吴樁猛然间想起了那两个盗树卖的贼,想起了金銮山上也丢树的传言,他的手紧紧攥住了扁担。唉,索性看山去吧!留在湾里见了人总觉得颜面上无光,况且年岁大了,能在山上守住那些树,也算对得起大家,对得起后人啦!
松明火把闪闪亮亮,向金銮山顶移动着。吴椿老爹拿枪的手有些哆嗦了,他的牙也在打颤。这不是胆怯,是恨的。前几日,他在山上转了转,果然发现许多白花花的树桩子,杉树被盗走了!
松明火把越来越近了,吴樁看得清楚,这是两个人。唔,还是一男一女哩。怎么?是“墨斗”!后面那女的一-啊,是栀子!
吴樁收起枪从树后走出来。三个人面对面地站着,象三棵树。
“天黑了,你俩上山做什么?”吴樁板着脸,皱着眉头问。
“陪你过年夜守岁。你一个人,怪孤单的”-“墨斗”四棱棱的脸盘上带着诚恳的笑纹。不知咋的,吴樁望着他那满脸树皮似的皱纹,却忽然看到了“墨斗”当年和自己分吃酸糍粑的那副嫩伢相。